殊途同归(近代现代)——独山凡鸟

分类:2026

作者:独山凡鸟
更新:2026-08-30 09:22:48

  她原本就是个极要强,也极撑得住的人。不过是骤然被人当面刺了一下,脸面上一时过不去,才显得那样难堪罢了。
  晚餐开始。
  燕兰章与梁文声隔着餐桌相对而坐,文祺坐在主位,神情温和,对这顿饭的气氛颇为满意。
  梁文声低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蔬菜。
  即便不抬头,他也能感受到似火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轻轻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他掀起眼皮,终于朝对面望了过去。
  燕兰章神情淡淡,正微微侧着脸去拿水杯,根本没有看他。
  可当他收回目光,又能察觉到那层黏腻的目光,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潮气,静静覆着。
  梁文声挑了挑眉,也抬手拿起水杯。
  余光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就在自己垂下眼的那一瞬,对面那道目光,便又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
  这一顿饭,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有些食不知味。
  待到燕兰章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才温声向文淇道明自己此行最后的来意:“我母亲想请您务必抽空过去一趟。”
  文祺愣了愣。
  燕兰章继续道:“您也知道,这几年我母亲一直在做一些慈善项目,关于抚恤基金。最近又新添了几个项目,牵涉到军部家属协理会和医疗援助名额。我母亲一直想找个真正懂内情、又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帮着看看。她说,若是您肯出面,很多事都会顺利许多。”
  文祺下意识看向梁文声,梁文声也怔了一瞬。
  她很快笑起来,笑意比先前更真切,缓了口气,温声道:“替我谢谢你母亲记挂。我会去的。”
  燕兰章便含笑将一张请帖递了过去,那是项梓潼亲自下的帖子。
  文祺接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便也跟着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走到院中,梁文声跟在他身后。
  不过几步就走到车前,燕兰章停下不动,梁文声也没有再往前。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着。
  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算得上稀奇。
  一是,燕兰章没主动找话说。二是,梁文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
  直到燕兰章抬手,准备去拉车门时,梁文声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燕兰章的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梁文声,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今天要是没来,凑巧你也在,你是不是以为之前让你母亲难堪的事,是我做的?”
  梁文声被戳穿也没反驳,只是终于和燕兰章对视,目光里是一些道不清的东西。
  燕兰章没细看,慢慢转过头,将视线落回车门上,像是不甚在意似的,轻轻耸了耸肩:“那就补偿我吧。”
  梁文声歪头看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出一点不同于平日的意味:“怎么补偿。”
  燕兰章只觉得后颈又隐隐发起痒来,耳后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抬手去碰,只静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对上梁文声的目光。
  他道:“好好履行协议上的每一条规则。”


第23章 想通
  燕兰章听见梁文声主动提起“约会”两个字时,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梁文声的声音隔着通讯传来,低低的,比平日更显出几分磁性,“要我好好履行协议里的内容。”
  也不知究竟是他的声音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此刻燕兰章心绪翻涌,连带着将这人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都听出了层层叠叠、近乎蛊惑的意味。
  “我……”燕兰章难得有些磕巴,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半晌才勉强稳住,低低应道,“是啊。”
  他又吸了口气,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补了一句:“嗯……我是说,好。”
  通讯那头,梁文声竟低低笑了一声。
  这就更不寻常了。
  “嗯。需要我去接你吗?”梁文声问。
  连接送都算在里面吗?
  燕兰章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才想起这并不是视讯,梁文声根本看不见,于是又赶紧开口:“好的。”
  太傻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故意让梁文声不舒服,像是逞口舌之快,替自己争口气。毕竟梁文声对他的抗拒不是一天两天,他早已经习惯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梁文声好像真的要开始认真履行起这些“义务”来了。
  那日。
  梁文声站在原地,看着燕兰章的车一点点驶出院门,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眼底始终浮着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
  母亲还在屋里。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客厅的长窗望进去,能看见母亲仍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请帖,好像还在翻来覆去地看。
  这时,即使梁文声再不想承认,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丝燕兰章的细心。
  以及,和燕家联姻的好处。
  燕家履行了他们的承诺。
  那个关于抚恤基金的项目,梁文声也有所耳闻。
  这个不是随手拿来充门面的空架子,而是真正能落到实处,也真正掌握分量的公事。
  这不仅是给他母亲一个台阶下,更是燕家确实看重她曾经一步步成为总统秘书的能力,愿意给她一个重新施展手脚的位置。
  比起办一场花团锦簇、人人看着体面的慈善宴会,去替她撑个场面,这样的安排显然要实际得多。
  而这个请帖的主人,燕兰章的母亲,项梓潼,出身名门的高贵Omega,嫁了人人称羡的丈夫,也有两个同样无可挑剔的儿子。
  她站在权贵圈最顶端。
  哪怕看起来再温柔和煦,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依旧叫人望尘莫及。
  她手里握着不少与军方、政府相关的项目与产业,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占个名头,并不真是为了赚钱,只求能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
  为了这个,争着往里砸钱的人不在少数,可即便如此,也往往连门路都摸不到。
  这次,她能让燕兰章拿着拜帖来请自己的母亲,是在表现诚意。
  这些人向来如此,若真想做成一件事,总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看起来也真诚得无可挑剔。
  梁文声想,也该识时务一点了。
  天依旧昏暗,随着燕兰章的离开,好似最后一抹光也跟着消失了。
  梁文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层层压下来的乌云,终于不再做那些徒劳无功的挣扎。
  顺水推舟。
  总归比逆水而行,要轻省得多。
  如果说之前的“想通”,还带有赌气的色彩,带着被逼到绝境的不甘与屈服。
  那么这次,梁文声是真的想通了。
  而紧接着发生的另一件事,又将这一认知催逼得更快,也更彻底。
  总统大公的第一先生,于然,在一次公开活动中,对曾任总统秘书的文秘书流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厌憎。
  八卦记者不敢随便报道总统大公的家事,将文秘书曾和总统大公的风流往事报道出来,但一些望风捕影的闲言碎语还是少不了的。
  而那些最擅长表忠心的太太们,自然也顺着风向,对这位文秘书冷眼相待,言语间尽是轻蔑与不屑。
  在接下来的一次名流云集的宴会上,不知是谁竟将梁部长,总统的嫡子,梁肖东给请来了。
  梁部长那日穿着低调,面容和煦,众人一见,纷纷整肃衣襟,赔着笑脸上前问好。
  谁知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心领神会——
  不远处,文秘书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像是猝然乱了方寸,慌忙侧过头,任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梁部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了句什么,便当场拂袖离开。
  后来有离得近的人传出来,说他当时嫌那儿有碍眼又倒胃口的东西,才冷着脸转身就走。
  而在他离开之后,整场宴会的热闹便像被生生抽走了一半。
  原本还围着说笑的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文秘书,眼神里的鄙夷更加不加掩饰。
  到最后,文秘书终究不堪其辱,夺门而去。
  这是八卦新闻上的说法。
  至于当日的具体经过,是否与这些添油加醋的文字完全一致,其实已经无须再细究。
  梁文声看到这里,再联想到那日母亲脸上的神情,联想到后来燕兰章亲自送来的那张请帖,便已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说得没错,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一连串事情接连砸下来,几乎是逼着梁文声承认,自己从前那些想法,的确幼稚得可笑。
  也难怪母亲那时会说,再在联邦待上一阵,他自然就明白了。
  从最开始对婚事的反抗,到因这份反抗被牵连进来的元宁;从元宁险些被推进另一桩联姻,到自己最终对和燕兰章婚事的妥协;从心底那点始终放不下的不甘,到那份自以为仍能保全的、被强迫后的“清高”;再到后来,母亲在人前受辱,燕家却又恰到好处地替她解了围。
  桩桩件件,让梁文声知道了自己此刻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既然靠自己,根本换不来自由,决定不了自己的将来,也做不了母亲真正的靠山。
  那便罢了。
  战场之上,若明知是一场硬拼必输的仗,便绝不能再凭蛮力往前冲。
  想赢,靠的从来不是一腔意气,而是审时度势,是借势而行,是先活下来,再找机会反扑。
  既如此,他便只当这也是战场。
  而他第一个要铲除的敌人,不会是别人,正是梁肖东和于家。
  他会好好借一借燕家的势。
  嘟——
  通讯被挂断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随即归于寂静。
  梁文声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垂眼望着楼下往来行走的人影。
  隔着这样高的距离,所有人都小得不可思议,像一粒粒随时能被风卷走的尘埃。
  人类就是这样渺小。
  而所谓道德,所谓底线,在本能与欲望面前,显得更加渺小。
  此时此刻,他面无表情,瞳孔深沉,像夜里铺开的星海,冷寂幽凉,没有半点温度。
  不过是随口一句软话,一个稍微好看些的脸色,或者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
  燕兰章便又像重新坠进了那场自顾自的爱河里。
  也会像那些多情又脆弱的Omega一样,露出羞赧,忸怩,近乎不设防的欢喜。
  原来他这样好哄。
  只需轻轻拨一下,他自己便会朝前走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  为了榜单bb们 ( ;´Д`) Soooooooo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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