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近代现代)——独山凡鸟

分类:2026

作者:独山凡鸟
更新:2026-08-30 09:22:48

  他不顾梁文声对他的驱逐,走近,终于看清了梁文声脸上的神情。
  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双眼望过来时带着一点散乱的迷离,是醉得厉害了。
  好可怜。
  一个人缩在这样昏暗的角落里。
  燕兰章只觉得心口某一处像骤然被海潮猛地拍上来,轰然塌陷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发空。
  他一时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太陌生了,却偏偏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让人移不开眼,也退不开步。
  “你还好吗?”燕兰章轻声问,随即在他面前蹲下身,一膝抵地,动作小心得近乎郑重。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已在不知不觉间漫了出来,静静浮在空气里。也不知道,许多年后才会被检测出的、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会在这一刻先一步让眼前的人本能地松动下来。
  他只看见,梁文声像是忽然将浑身竖起的刺一点点收了回去,没有再赶走他。
  燕兰章像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安安静静地听着。
  从梁文声那些断断续续、近乎零碎的、只言片语的酒话里,一点点拼凑出他的无可奈何,拼凑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他说起总统大公,说起那个令人生厌的哥哥,也说起自己的母亲。那些话并不连贯,甚至有些混乱,可燕兰章还是听懂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有东西在燕兰章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妄想,想要做一个救世主,把梁文声从那样难堪的处境里救出来。
  “我想帮你”他恳切地说。
  “你能帮我什么?”
  “所有。”
  “……”梁文声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燕兰章便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个尴尬的身份,让你超过你哥,好不好?”
  梁文声依旧沉默,可眼底好似浮起了微弱的水光。
  燕兰章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这一眼泡软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了起来,急着将自己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还有你母亲。”他立刻补道,“我也可以帮忙。”
  “真的吗?”
  梁文声抬眼看他,漆黑深邃的眼睛已隐约有了日后那种冷峻深沉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冷意之下还藏不住一点近乎孩子气的期盼。
  “真的!”
  梁文声望着他,停了片刻,才低低道:“……那好啊。”
  燕兰章从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走出来时,只觉得周身都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热。
  外头的灯光一下子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时,燕兰回迎面快步走了过来,表情焦急。
  “你跑哪儿去了?”
  燕兰章觉得手脚发软,呼吸也一点点急促起来。
  “兰章!”
  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在医院里。
  手背上扎着针,药液正顺着输液管一点点往身体里送。
  他浑身发软,勉强清醒了不过片刻,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意便又重新卷了上来。
  医生隔着话筒安抚他,说不要怕,一会儿就会过去,这是发热期。
  燕兰章眨了眨眼,神思仍有些混沌,却还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地下室里,他和梁文声的约定。
  心口处便悄无声息地生出一点甜,又生出一点酸胀。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发热期。
  因为梁文声。


第22章 履行
  终于忙完,梁文声才看见智脑上显示,两小时前,父亲给他来过一通通讯。
  他随即回拨过去,脑中先想到的仍是父亲会问去,有关自己和燕兰章的婚事。
  以及那一日,他将人送回去后,连面都没露就离开了。燕家若看见燕兰章被……折腾成那副模样,又怎么可能不生气。
  通讯接通后,梁启先照例问了几句他近来的工作,并没有提起燕兰章,反倒忽然说起了他的母亲。
  “你母亲最近情绪可能不太好。”梁启的声音有些沉,“你若有空,过去看看她。”
  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严肃,叫梁文声一时摸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心紧了起来。
  于是挂断通讯后,他没有再耽搁,直接驱车去了母亲住的地方。
  今日天色昏沉,顺应联邦模拟真实的气温环境,是四季里的秋季。整片天空都被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远远望去,洋楼被云层半掩住,孤零零矗立其中,显得冷清。
  大门无声开启,佣人很快迎了出来。待他将车停稳,便立刻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梁文声低声道了句谢,大步走进屋中。
  大厅里依然亮着那种昏黄的低频灯光,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衬得四下愈发幽暗压抑。
  梁文声几乎是本能地皱起眉,开口让人把亮灯打开。
  “母亲呢?”
  佣人答道:“夫人正在卧室休息。”
  梁文声脚步微顿,又问:“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请医生来过?”
  这时,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低:“夫人心情不大好,想小睡一会儿。”
  梁文声点了点头,没有上楼,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安静等着母亲醒来。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梁文声便见母亲下楼来。
  大概是知道他在,文祺下楼的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些。
  “文声,你过来了。”文祺唤他,了然地说,“是你父亲叫你来的吧?”
  梁文声看着母亲的神色,点头称是,问道:“母亲您生病了吗?”
  文祺摇头:“没有,只是有些乏。”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轻轻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我。”
  梁文声并不信。
  若当真无事,又怎么会让父亲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给他打那通通讯,叫他过来。
  他冷肃着脸:“母亲,出了什么事。”见文祺始终不答,只露出一点近乎为难、又近乎难堪的神情,他继续问道,“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文祺顿了顿:“真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出去散了散心,许久不曾应酬交际了,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不过寥寥几句,梁文声便已经明白了。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自己少年时的那些年。那时候,母亲也总是打扮得明艳体面地出门,一开始是带着怒气回来,后来便渐渐沉默,再后来,索性不再出门了。
  那时她脸上的神情,和此刻如出一辙。
  梁文声胸口一阵发堵,既觉得愤怒,又因自己的无能生出一股近乎讽刺的涩意:“怎么会突然想到出门?”
  文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是因为燕家?”所以母亲久违地想要出门去。
  梁启说过,燕家曾允诺,只要他与燕兰章的婚约顺利推进,燕家便会成为母亲重新站回联邦中心圈的依仗。
  母亲是否知道这个,所以才重拾信心,想要出门去。
  可笑的是,不是他梁文声能作为自己母亲的靠山。
  也不是他那个永远只会先保全梁家体面的亲生父亲。
  而是燕家。
  梁文声眼底一点点浮起冷厉的狠色。
  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若再这样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以为单凭自己,就能一点点摆平身份、摆平背景、摆平这些盘根错节的桎梏,根本不过是徒劳。
  甚至恶意在心底悄然滋生,他忍不住怀疑,这或许也是燕兰章的报复。
  报复他那一日头也不回地离开。报复他不肯履行那所谓“义务”的第一步。
  就在这种无言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梁文声和文祺齐齐从无言中回过神,看向窗外。
  管家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开口:“是燕准将来了。”
  梁文声怔了怔,文祺却已站起身来:“兰章来了?”话音未落,人已朝外厅迎了过去。
  “阿姨。”
  还没等文祺走近,燕兰章便已先一步进了门。
  他今日穿了件玉色长袖,料子柔软服帖,衬得人像浸在一层温润的光里。领口最上面的两颗装饰扣松松敞着,一踏进门,就像把初春的气息带进来,将这满屋阴沉冲淡,仿佛乌云后终于漏下了一线天光。
  梁文声像是忽然僵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
  文祺上前,亲热地拉住燕兰章的手,嘴里连声道,问他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吃没吃晚饭,一迭声地问题。
  “文声。”文祺回过头,唤他,“还不过来?”
  燕兰章像是这时才发现梁文声也在,微微怔了怔,随即便弯起眼,含着笑,也轻轻唤了句:“文声。”
  梁文声从沙发上起来,走了过去。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样一步步走近,像一座沉沉压过来的山。燕兰章心口一跳,怦怦作响。
  两人面对面站定,却偏偏谁也不肯看谁。
  恰是晚餐将开的时间,文祺便吩咐管家去备饭,又拉着他们重新回到客厅坐下。
  她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里,笑吟吟地看着,要他们挨着坐。
  燕兰章顺从地坐下,梁文声见母亲脸上已全然没了方才那点颓靡之色,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燕兰章身侧落了座。
  一指的距离,却仿佛将整整半边身子都烧得发起烫来。
  梁文声开始沉默。
  他靠着沙发背,听着母亲与燕兰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侧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细而直,像一截刚冒头的小葱。
  他的视线又往上移,落在后颈处那张薄薄的腺体贴上。
  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
  梁文声抿了抿唇,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没有闻到半点气味。
  燕兰章同文祺说得热络,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心思全在眼前的话题上。
  可实际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身后那道视线上。
  他并不知道今日梁文声在,如果知道的话……他会更早一点过来。
  可他还对梁文声生着气,还没想好要怎么惩罚这个人。
  他悄悄侧过头,以为能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谁知看见的却只是梁文声微垂着眼,冷淡的神情,像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
  可等他将视线收回来,那种感觉却又还在。
  仿佛始终有一道目光,自身后安静地落过来,沉沉压在他的肩上。
  文祺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隐隐的别扭。
  大约是因为燕兰章来了,又有意说了许多哄她高兴的话,她心口那股先前一直堵着的郁气,终于慢慢散开,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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