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灌进了一汪凉水,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可心还是烫的。
  昨晚他睡得很浅,梦里反复出现同一把黑伞和同一个身影。
  好几次醒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右肩,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某种不存在的触感。
  江叙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他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陈放的闹钟炸响,才回过神来,转身去洗漱。
  早上七点半,他出门去食堂。雨已经全停了,路上有零星的积水。
  江叙走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傅文则撑着伞站在雨里,伞面朝他倾斜。还有那句“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江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小石子,落在心坎上,烫得他发疼。
  他绕了远路去食堂二楼。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他端着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然后,他抬起头,朝那个靠窗的方向看过去。
  傅文则不在。
  江叙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停留了几秒。平时这个时间,傅文则应该坐在那里喝豆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豆浆,忽然觉得没有胃口了。
  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破开,流了一盘子。他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旁边一个声音说。
  江叙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陈放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不太饿。”江叙说。
  陈放哦了一声,开始大快朵颐。江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他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傅文则今天为什么没来食堂。是起晚了,还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他拼命回想昨天傅文则的脸色。印象中确实有些疲惫,但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也许只是没来吃早饭而已。
  江叙试图说服自己,别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可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无数个糟糕的可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傅文则的联系方式。
  如果傅文则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根本无从知道。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和傅文则之间,除了那几个短暂的、偶然的交集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熟悉的是他单方面的观察,陌生的是彼此的生活。
  那天上午,江叙有一节大学英语。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课本摊在面前,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那排被雨洗过的梧桐。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语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叙的思绪飘得很远。他在想,傅文则现在在哪个教室,在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下课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了很远的路,经过了二教。他记得傅文则的课表,周四上午第三四节,他在二教有一门必修课。
  江叙走到二教楼下,没有上去。他只是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涌出大批学生。江叙站在树荫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是傅文则。
  人群渐渐散去,林荫道又恢复了安静。许魏洲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可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傅文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身边没有别人。江叙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等到。他慌了神,左右看看,发现周围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只能僵立在原地,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傅文则朝他这边走过来了。江叙的心跳急剧加速。他脑子飞速运转:要打招呼吗?还是装没看见?说“学长好”?还是假装看手机?
  他还没想好,傅文则已经走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五米。
  江叙几乎本能地低下了头。他听见傅文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那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江叙。”
  江叙猛地抬头。傅文则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江叙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风停了,树不响了,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忘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傅文则问。
  江叙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总不能说“我在等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路过……刚好经过这里。”
  说完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这个理由听起来假透了。傅文则看着他,目光似乎带了一丝探究。许魏洲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又热了起来。
  “吃午饭了吗?”傅文则突然问。
  江叙一愣:“啊?还……没有。”
  “走吧。”傅文则说。他转过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江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傅文则走得不算快,江叙跟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林荫道上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江叙偷偷打量着傅文则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在舞台上那么有距离感。
  “你经常经过二教?”傅文则忽然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江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飞快地否认:“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我室友在那边上课,我来找他。”他撒谎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傅文则“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江叙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种隐隐的失落。他想和傅文则多说几句话,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题都想不出来。他只能沉默地走着,听着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到了食堂,江叙才发现自己忘记带饭卡了。他站在刷卡机前,一脸窘迫地翻着口袋。傅文则已经站在窗口前打好了菜,回头看见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
  “用我的吧。”
  江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去拿就好了……”
  “拿着。”傅文则说。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叙接过那张饭卡。卡面磨得有些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印着傅文则的名字和一张证件照。
  江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张照片,但他还是没忍住瞥了一眼。照片上的傅文则比现在年轻一点,表情严肃,看着镜头。许魏洲飞快地刷了卡,把卡还给傅文则。
  “谢谢学长。”他说。
  傅文则接过卡,放进外套口袋里。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面对面。许魏洲的腿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抖着。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几乎尝不出味道。他能感觉到傅文则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重,像羽毛一样扫过。
  “你是哪里人?”傅文则问。
  江叙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江苏,南通。”
  傅文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许魏洲咽下饭,反问了一句:“学长呢?”
  他问完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普通了,但对他来说,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想知道更多,又怕对方觉得冒犯。
  傅文则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本地人。”
  “哦。”江叙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很。可他们这张桌子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许魏洲的筷子在盘子里划来划去。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平时喜欢听什么音乐?你喜欢《小王子》里的谁?你昨天为什么没睡好?你那天为什么会把伞递给我?可每一个问题都像粘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选的那门古典文学选读,作业写了吗?”傅文则忽然问。
  江叙愣了一下:“什么作业?”
  傅文则看了他一眼:“老师上周布置的,读书报告。下周三之前交。”
  江叙整个人都傻了。上周的课他完全在走神,根本没听见老师布置了作业。他脸色变了:“我……我忘了。”
  江叙摇了摇头。他连课都没怎么听,哪里会去加什么课程群。
  傅文则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我拉你进去。”
  江叙愣了一下,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有些抖,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两人互加了微信。
  傅文则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昵称就是“傅文则”。简洁、干净,和他本人一样。
  江叙的头像是一只猫,昵称是“叙叙”。他平时觉得这个昵称挺可爱的,但此刻面对傅文则,他却忽然觉得很丢人。
  “我……等会儿改个昵称。”他小声嘀咕。
  傅文则似乎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江叙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吃饭。脸上像烧着一团火。
  那天吃完午饭,傅文则把江叙拉进了课程群。许魏洲看到群里的成员列表,几十个人,只有傅文则的头像让他觉得格外显眼。他点进傅文则的朋友圈,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条动态都没有。
  江叙把手机收好,和傅文则一起走出了食堂。在门口分别时,傅文则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傅文则的背影渐渐被梧桐树影吞没。他忽然想起,今天傅文则只打了一个菜一碗饭,吃得很慢。
  他想起傅文则把饭卡递给他时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很自然的东西,好像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了可以借饭卡的程度。
  可他们明明才说过不超过十句话。
  “江叙,你在傻笑什么?”陈放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江叙浑身一颤,转过身,发现陈放正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没有……我哪有笑。”他板起脸,往宿舍方向走。
  陈放追上来:“你今天中午跟谁吃饭呢?我好像看到你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坐一块儿。”
  江叙的心一紧:“你看错了,我一个人。”
  陈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江叙知道,他并不信。
  回到宿舍,江叙把自己关在床帘里。他打开手机,点开傅文则的微信。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打字,又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学长今天的饭钱,我下次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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