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江叙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博士读完了,学校希望我留在这里做博后。但也可以回国找教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江叙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傅文则毕业了。他的未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江叙还有一年才毕业。如果傅文则回国,他们就要再分开一年。如果傅文则留下来,他们就还能一起在伦敦生活。江叙当然想和傅文则在一起。可他也不想傅文则为了他放弃什么。
  “你自己想留还是想回?”江叙问。
  傅文则沉默了一下。他说:“我想回。”他的语气很淡,但很确定,“我想回国。回去做教书的工作。你毕业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去。”
  江叙望着他。他忽然明白了。傅文则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像一棵树。他无论走到哪里,根都扎在最初的那片土地上。他父亲在那里。他的童年在那里。他们故事的起点也在那里。江叙说:“好。那我们回去。等我毕业,我就回去找你。”
  傅文则说:“你真的愿意?国内古典文献学的工作不好找。你可能要迁就我。”
  江叙说:“傅文则,我不是迁就你。我也想回去。我想在离我们那所学校不远的地方,找一个能教书、能做研究的位置。我们当初不就是从那里出发的吗?”
  傅文则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把江叙拉近。江叙靠进他怀里。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江叙听见傅文则在他耳边说:“江叙,谢谢你。总愿意和我一起走。”
  江叙摇头。他抱住傅文则,说:“这条路我早选好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傅文则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远处有路灯亮着,几对情侣从街上走过。伦敦的夜很静。江叙想,他们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梧桐、有旧街、有豆浆的城市。回到他们最初互相望见的那个九月。他以前总怕分别。现在他不怕了。因为分别不再是结束。它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到傅文则身边。傅文则已经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江叙躺进他怀里。傅文则习惯性地收紧了手臂。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
  “嗯。”
  “等我毕业。我们一起回国。”
  傅文则没睁眼。但他亲了一下江叙的额头。他说:“好。我等你。”
  江叙笑了笑。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像在给他们唱一支很慢很慢的歌。江叙想,来年夏天,等他也毕业了,他们就会一起坐上回国的航班。那时候,那棵老梧桐树应该已经满枝绿叶。
  而他们,终于可以回到那棵树下,跟过去那个胆怯的、患得患失的自己,轻轻说一句:别怕。后来都好了。


第34章 
  傅文则的航班在八月底。
  希斯罗机场的人比往常更多。江叙站在安检口外,看着傅文则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这一次,傅文则没有回头。他举起手,朝江叙挥了挥。江叙也抬起手。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眶有点酸,但没哭。他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体面地道别了。
  傅文则过了安检,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叙朝他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傅文则笑了一下。他转身,消失在了拐角处。
  江叙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外面的天很蓝。云很高。江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年,他要一个人走了。可他不怕。因为他不是被丢下。他是在为他们的以后,走完最后一段路。
  傅文则回国后,在母校附属的一所研究院落了脚,同时在文学院担任一门本科课程的讲师。江叙有时候会和他视频。屏幕里的傅文则穿着衬衫,坐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他背后是一面书墙,挤满了书。江叙说:“傅老师,你这办公室也太小了。”傅文则说:“不小。有窗。”江叙说:“窗外有什么?”傅文则把手机转过去。江叙看见了一排梧桐树。他笑了。说:“挺好的。”
  这一年,江叙在伦敦的生活继续着。他的课业更重了,毕业论文也开始动笔。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
  他学会了更从容地安排时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一份简单的早餐,然后去图书馆或上课。下午继续写论文。傍晚去超市买菜。做饭时和傅文则打视频。两个人隔着时差,说说各自今天发生了什么。像一种很安静的陪伴。
  江叙不再把异地恋当成一种煎熬。他把它当成一段各自成长的时光。他在伦敦扎根。傅文则在国内扎根。他们的未来,正在两个地方同时发芽。
  圣诞节的时候,傅文则来看他了。
  江叙去机场接他。傅文则走出出口时,江叙没有像上次那样冲上去。他只是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朝他笑。傅文则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相视一笑。江叙说:“回来啦。”傅文则说:“嗯。来看你。”
  傅文则只待了五天。那五天里,江叙带着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图书馆、咖啡馆、那条种着梧桐的小路。傅文则说:“这里和视频里一样。”江叙说:“视频可闻不到咖啡味。”傅文则说:“现在闻到了。”江叙笑。他们在伦敦的冬天里,像对老夫老妻一样,慢悠悠地走。傅文则说:“再等半年。我就能接你回去了。”江叙说:“不用接。我自己能飞。”傅文则说:“那我也来接。”江叙没再争。他笑着挽住傅文则的手臂。
  送傅文则走的那天,伦敦在下雪。很小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江叙和傅文则在机场外站了一会儿。傅文则说:“别送进去了。回去吧,冷。”江叙摇头。他抱了傅文则一下。傅文则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江叙说:“傅老师,下次见面,就是回国了。”傅文则说:“嗯。很快。”
  傅文则进了航站楼。江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片从天上飘下来。他摊开手。雪落在他的掌心,很快就变成了一小点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南门外的雨夜里,自己站在路灯下等傅文则的场景。那时候他多怕啊。怕傅文则不来。怕喜欢说出口之后,一切都会碎掉。现在他知道了。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不会因为说出口就碎。它们会在时间里慢慢变得更结实。
  江叙的毕业论文在四月底完成初稿。他写的题目,还是和《诗经》中的空间有关。但和当初那堂课上的发言相比,已经深了许多。林若华看了初稿,说他已经有了独立研究的能力。江叙很高兴。但他最想听的,还是傅文则的反馈。他把论文发过去。第二天,傅文则回了邮件。只有一句话:“进步很大。我在国内等你。”
  江叙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六月,江叙完成了答辩。拿到了学位证书。他的父母从国内发来祝福。母亲在电话里说:“叙叙,你终于可以回来了。”江叙说:“妈,我很快就回来。”他听得出母亲的开心。这两年,他回去过两次。每次走的时候,母亲都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又拼命忍着。江叙想,这一次,他不走了。至少不会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回国前一周,江叙把公寓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打包。他们的书很多。傅文则寄回去的已经装了好几箱。剩下的一些,江叙也陆续寄回了国内。他只留了一个小箱子,装些随身衣物和几本最重要的书。其中就有那本《小王子》,和那本夹过纸条的《诗经古注辑存》。江叙把它们用衣服裹好,小心地放进箱子最中间。
  他在伦敦的最后一个傍晚,去了一趟他们常走的那条梧桐小路。夏天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江叙走得很慢。他想着这三年在伦敦的日子。那些孤独的、辛苦的、被安慰的、被拥抱的时刻,都像电影一样从眼前掠过。然后他想,结束了。伦敦的一切,都变成了一段被他好好收起来的记忆。现在,他要回家了。
  七月初,江叙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茫茫的白色。他有些困,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他大三那年冬天,送傅文则去机场。那天的天灰蒙蒙的。他们站在安检口。傅文则说“等我”。他说“好”。后来,傅文则真的回来了。再后来,他去了伦敦。现在,他又要回去了。这一次,他再也不用对傅文则说“我不等你了”。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飞机落地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多。阳光很亮。江叙拖着箱子走出出口。他看见了傅文则。
  傅文则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那件黑色长款风衣。和很多年前一样。和他每一次出现在机场时一样。他手里没有举牌子。他只是站在那里。江叙看见了他。他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
  然后,傅文则朝他走过来。
  江叙没有动。他提着箱子,站在原地。傅文则走到他面前,停下。他们看着彼此。一年过去了。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样子。傅文则更成熟了。江叙也更稳了。可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和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欢迎回家。”傅文则说。
  江叙笑了。他说:“傅老师,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件风衣了?”
  傅文则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衬衫。他抬头,笑着说:“太热了。国内是夏天。”
  江叙哈哈大笑起来。他松开箱子,张开手。傅文则轻轻抱住了他。机场里人很多。可江叙觉得,世界又安静了。傅文则的怀抱还是那么稳。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有力。江叙把脸埋进他肩上,闭了闭眼睛。
  “傅文则,我回来了。”他说。
  “嗯。”傅文则应道。他抱紧了江叙一点,然后松开。他接过江叙的箱子,说:“走吧。车在外面。”
  江叙跟着他往外走。机场外面,七月的风又热又厚。梧桐叶绿得发亮。江叙抬起头。天很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没有这么轻快过。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告别。他是在回家。回到有傅文则的地方。回到他们故事开始的城市。回到那棵已经等了他很多年的梧桐树下。
  而树,一直在那里。他们,也都在这里了。


第35章 
  江叙回国后的第一个月,住在傅文则的公寓里。
  傅文则回国后,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两居室。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要爬四段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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