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近代现代)——暮話A

分类:2026

作者:暮話A
更新:2026-08-29 17:00:53

  “回来了。”江叙说。
  “回来了。”傅文则重复了一遍。
  他们坐高铁回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江叙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陈放以为他还在伦敦。江叙也没有回学校。他们先在市区订了一家酒店,把行李放下。房间在十二层。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城市灰扑扑的天际线和几棵稀疏的树。江叙站在窗前,有些出神。傅文则走到他旁边,说:“累不累?”
  江叙摇摇头。他转头看傅文则,说:“我想先回学校看看。”
  傅文则说:“现在?”
  江叙点头。傅文则说:“好。”
  他们打了辆车,去了学校。暮色已经上来了。校门口的灯光透过梧桐叶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江叙一下车,就看见那排熟悉的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心里又慌又满。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傅文则。
  “走吧。”江叙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正是傍晚,校园里人不少。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地响。有情侣牵着手从林荫道上走过去。有社团在路边搭了台子做招新。一切都还是那么热闹。
  江叙觉得自己像走进了旧照片里。他和傅文则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可这种沉默很舒服。他们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
  他们走到三号楼。江叙仰头看那栋楼。窗户大多亮着灯。二楼那间他们一起上过课的教室空着,只有最后一排的灯还亮着。江叙说:“第一次上你的课,我连头都不敢抬。”
  傅文则说:“我知道。你那时候特别明显。”
  江叙脸一热:“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傅文则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你每节课都坐我斜后方。我回头系鞋带,你都在看我。”
  江叙别过头,小声说:“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像做贼一样。”
  傅文则没说话。他抬手,在江叙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亲昵。江叙缩了缩脖子,笑了。
  他们又去了食堂二楼。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那个靠窗的老位置空着。江叙拉着傅文则坐下。他轻车熟路地去打了两杯豆浆。窗口的阿姨还认识他,笑呵呵地说:“好久没见你来了啊。”江叙笑着应了。他端着两杯豆浆回来,放在桌上。
  “还是热的。”江叙说。
  傅文则看着那杯豆浆。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一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很温柔的笑。他说:“江叙,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和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豆浆。”
  江叙说:“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把你追到手。”
  傅文则挑眉:“是你追的我?”
  江叙说:“难道不是?”
  傅文则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江叙瞪大眼睛。两个人在食堂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那些曾经的、小心翼翼的、隔着好几排座位的日子,现在都变成了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回忆。江叙觉得很神奇。时间把那些酸涩的东西,慢慢酿成了甜的。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沿着校道往那棵最大的梧桐树走。风有些凉。江叙下意识地往傅文则身边靠了靠。
  傅文则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江叙会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相扣。江叙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出了汗。可他不在乎。他只觉得,这双手,他等了好久。
  那棵梧桐树还在。
  它比江叙记忆里更大了。树冠铺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响。江叙仰头看它。傅文则也仰头。他们就这样站在树下,像两个回来朝圣的人。
  “你记得吗?”江叙说,“我在这里给你发过一条消息。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就到这了。”
  傅文则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说:“记得。我当时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多遍。”
  江叙转头看他。傅文则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显得很柔和。江叙说:“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走不动路那种。”
  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对不起。”
  江叙摇头:“不要道歉。后来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都过去了。”
  傅文则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叙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很多很多个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抬头看这些树,告诉自己,傅文则一定也在看着同样的月亮。
  现在,月亮挂在天上。而傅文则就在他身边。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们把他推到了这里。推到这棵树下。
  “我想去西区看看。”傅文则忽然说。
  江叙看着他。他当然知道西区是什么。那栋废楼。那扇红门。那是傅文则最疼的地方。他说:“好。我陪你。”
  他们又沿着那条老街走。街灯还是昏黄的。路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杂货铺还亮着灯。整条街很静。他们的脚步声迭在一起。江叙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傅文则就是在这条路上,第一次和他说起父亲。
  那时候,傅文则像要碎了。他只能抱着他,什么都不懂。现在,傅文则走在他旁边,步伐很稳。江叙知道,他还是会疼。但他已经可以往前走了。
  废楼还在。它被围挡围着,墙体上的藤蔓比两年前更多了。那扇红色铁门已经不知去向。江叙和傅文则站在马路对面,静静地看着。
  傅文则说:“这里很快要拆了。”
  江叙侧头看他:“你听说了?”
  “林若华说的。”傅文则说,“下个月。市政规划,这条街要整体改造。”
  江叙心里一紧。这大概是傅文则坚持要回来的原因之一。如果再不回来,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说:“我们来了。在它消失之前。”
  傅文则点点头。他抬起头。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废楼后面,有一棵光秃秃的树。那棵树已经死了。可它的枝桠还向上伸着,像在够什么。江叙忽然想起那张照片。十四岁的傅文则和父亲站在红门前。门旁边有一棵树。也许就是这棵。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那棵树,是你爸爸种的吧?”
  傅文则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我出生那年种的。他说,等树长高了,就能给我盖房子。”
  江叙的心像被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抱住了傅文则。傅文则没有犹豫。他回抱了江叙,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风吹过老街区,带着尘土和旧木料的气味。江叙闭着眼睛。他听见傅文则的心跳。很稳。像在告诉他,他会好好的。
  “傅文则,我们把它记在心里吧。”江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树没了,楼没了,都没关系。你记得,它就还在。”
  傅文则收紧了手臂。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远。从西区的旧街,一直走回南门。南门口的梧桐树在夜风里响得像一首歌。江叙忽然笑了。傅文则问他笑什么。江叙说:“我笑我们俩,谈个恋爱像拍了部电影。从南门开始,又走回南门。”
  傅文则也笑了。他说:“还没完。电影还没散场。”
  江叙说:“那就继续演。演到老。”
  傅文则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在江叙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路边有学生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江叙不在乎。他拉起傅文则的手,说:“走,带你去见陈放。他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肯定要宰我一顿。”
  傅文则说:“好。”
  他们朝着宿舍区走去。两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梧桐叶在风里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江叙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那些破碎的、慌乱的、被丢在时间里的部分,好像都在这个夜晚,重新长回了他的身体里。因为傅文则。也因为那个终于敢回头看过去的自己。


第27章 
  陈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后街的打印店里,帮社团印活动传单。他看到江叙的来电,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他妈在伦敦给我打越洋电话?”陈放接起来就骂了一句。
  “我在南门。”江叙说。
  陈放愣了三秒。然后他吼了一声:“你回来也不说一声!站着别动!我马上到!”电话“啪”地挂了。江叙看着手机,朝傅文则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就这样。”傅文则说:“挺好的。”
  不到十分钟,陈放就从学校后街跑了过来。他穿着件灰蓝色的卫衣,头发比江叙上次见时短了些,整个人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远远看见江叙,他跑得更快了,冲上来就朝他肩膀砸了一拳。
  “行啊你,学会搞突然袭击了。”陈放喘着气说。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傅文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傅文则没说话,朝他点了点头。陈放“啧”了一声,看向江叙:“我早该猜到了。就你们俩那点事,藏也藏不住。”
  江叙说:“少废话。请我吃饭。”
  陈放骂骂咧咧地带着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家常菜馆。菜馆不大,开在巷子深处。陈放说这家店是他们班聚会的根据地,便宜量又大。三个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陈放点了一桌菜,又叫了几瓶啤酒。
  “你胃不好,别喝酒了。”江叙扭头小声对傅文则说。
  “没事。今天高兴。”傅文则说。
  陈放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给三人都倒满。然后他端起杯子,朝傅文则举了举:“傅学长,咱们不是第一次见。但坐一块儿喝酒是头一回。我知道你们俩不容易。别的不说了,江叙是我兄弟。你以后要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江叙在桌下踢了陈放一脚:“你查户口呢。”
  陈放说:“你别打岔。我这是替你撑腰。”
  傅文则没笑。他端着酒杯,很认真地和陈放碰了一下,说:“我会好好对他。”
  陈放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仰头把酒干了。江叙看着他们,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吃菜,假装自己没被这场景感动到。陈放又转过头来,开始跟他聊这几个月学校里的事。谁保研了,谁分手了,谁在毕业季哭得稀里哗啦。江叙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事离他已经有些远了,可听起来又很亲切。
  席间,傅文则出去接了个电话。陈放趁着这个机会,凑到江叙耳边说:“你行啊。傅学长比看起来好相处。以前我一直觉得他挺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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