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小狗二象性（近代现代）——花Q不想自割腿肉

　　那条评论的账号注销已久，线索断在这里，却不代表他对幕后之人身份毫无猜测。他记得江知还父母的职业，母亲是刑侦支队长，父亲是痕检。痕检出具的是技术鉴定意见，本来就会作为独立的技术文件流转给各方，脱敏之后的版本在业内并不算高度机密。家里从小有各种鉴定报告、物证分析、技术文件在饭桌上流转，江知还要接触到再容易不过。
　　那时候江知还多大？恐怕将将成年。
　　世界在此刻变得孤独而荒谬，孤独在于他的荒谬感无人可以分享。所有的声音都小了，他感觉到风穿过荒芜的原野，耳畔呼呼的风声将膝盖高的草吹倒在地，抖动着簌簌作响。他一个人行走在天幕下，远处是说不清楚用途的巨型废墟。阳光依然平等地洒落，落在锈蚀的石墙、摇晃的草上、他的身上。
　　他回过头，想起自己追逐着一个人跨考进来，后来觉得「在一起」就是最后答案，现在发现，都不是。答案不完全对，它不完整。
　　这可不够把江知还定罪。江知还长着一张严谨冰冷的脸，嘴却尤其能言善辩，是个高明的骗子，他只能靠自己寻找更多证据。
　　他给母亲打了通电话。
　　他打电话给妈妈。
　　接通很快。夏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的欣喜：「难得哦？主动关心老妈？」
　　「不……」夏烈星顿了顿：「我是想问你，记不记得当年那篇论文，就是拿来攻击爸的那个，你从哪里找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夏媿没有立刻回答，但夏烈星能听见她那边有杯盏落桌的轻响，像是在放下什么东西。她是聪明人，听出儿子语气里的认真。
　　「手下人找到的。」夏媿的声音慢下来，带着一种回忆时才有的迟疑：「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夏烈星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是谁找到的？通过什么渠道？」
　　「……」夏媿顿了顿：「当时张明霁那边漏出来的东西不少。他那个秘书，陈玫，你还记得吧？她及时换了队，拿张明霁最看重的那个新品专案做了投名状。那篇论文就是她那边的人交上来的。」
　　「陈玫？」夏烈星皱了皱眉：「她不是张明霁的……」
　　「贴身秘书，跟了张明霁快三年。」夏媿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张明霁这个人你也知道，只要是他看上的，所有功劳都可以抢，何况一个秘书兼情人。陈玫熬了一周赶出来的策划案，他说是他指派的。后来又想让陈玫背做假账、转移公司资产的锅。但凡长了脑子，都知道该选哪边。」
　　「所以那篇论文…是陈玫故意放出来的？」
　　「是她那边的人挖到的。」夏媿说：「论文本身没有问题，干干净净一篇学术文章，发表时间、数据、实验流程都对得上。只是恰好，它成了最能证明张明霁那套想法不可靠的武器。」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夏烈星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轻而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所以那篇论文是真的，不是什么人伪造的。」
　　「当然是真的。要是张明霁突发奇想拿着他上法庭，我们不是自寻死路吗？你妈脑子还清醒。」夏媿的语气忽然缓了缓，「烈星，你到底在查什么？」
　　「没什么。」夏烈星闭上眼，「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你骗你妈还嫩了点。」夏媿哼了一声，但没有追问。她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母亲，有时候这是冷漠，但有时候，她给夏烈星留足了空间。她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陈玫现在还在A市。她当年能全身而退，手里东西不少。你要是想约她见一面，我可以安排。」
　　夏烈星深呼吸几次，最后一次深深吸气，慢慢吐出，然后他说：「不、不用了，我真的只是问问而已。」
　　「好吧。」夏媿说：「你要是想，跟你爸回忆他当年的失败经验也行。」
　　「呃不，这就不必了。」
　　挂了电话，夏烈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那页网页。
　　默认头像，已注销，只剩一行冰冷的文字。
　　论文没有任何针对性利害关系，点名的是新技术本身，而非故意针对九耀未公开的专案。
　　但那行评论呢？是谁能够获悉内幕消息，早早开始推波助澜，如果不是恰好说起，从头到尾一点痕迹不露？
　　江知还回到家，发现夏烈星又开始做饭。


第二十四章 正文完
　　其实夏烈星这段时间也在做饭，现在的他煮的每一道菜都是江知还爱吃的，把江知还胃口照顾得很好。就是江知还吃完饭打算去洗碗，夏烈星会率先抢过，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地赶他去书房。
　　回到家，江知还习惯说一声「我回来了」。这段时间他们在闹别扭，夏烈星在家也不会应，但今天应了。
　　「欢迎回来。」夏烈星从厨房出来，接过江知还手上的水果，没多看几看，很快又回到厨房。
　　吃过饭，夏烈星端上一碗糖水。江知还早就嗅到了，刚回来时，空气里就浮着一层甜润的奶香，掺着桃胶煮开后那种胶质般的淡淡腥气。
　　这个夏天太热了，热得窗外的蝉鸣都带着干裂的声响。夏烈星隔三差五就会煮点糖水，上次是海带绿豆汤，这次换是桃胶红枣牛奶。桃胶在温润的奶色浮沉，煮开后闪着半透明的质感。江知还接过碗，低头时温热的甜香扑鼻，混着红枣被煮透后厚实的焦甜，他顿了一下，还是仰头喝掉。
　　甜味在舌根化开，喝完没多久，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再次睁眼，江知还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腰背后靠垫的棉麻布料摩擦着衬衫，手被绑住了，他只能乖乖将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脚倒是没事，只是套了对拖鞋，江知还最讨厌穿拖鞋。
　　药的剂量显然不重，醒来不觉头晕，药味浅淡，糖水还算好喝。
　　家里的灯全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亮着，背光映在天花板上，灰蒙蒙地晃。
　　电视里出现了画面。有人插入了USB，光标颤了一下，点开一个叫「puppy」的文件夹。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密密麻麻的小方格，里面的影像一条叠着一条。
　　第一条影片，是夏媿正式接任九耀的那天，礼堂里灯光煌煌，主位上的人影被照得通亮。脸庞婴儿肥尚未消退的夏烈星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西装是量身定制的，领带打得很规整。可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半张脸没入侧后方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边际的光勾出一线薄亮。他垂着眼，嘴角平平地抿着，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是得体的，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过几次头，不知道有没有把夏媿的讲话听进去。
　　第二条影片，是夏烈星在国外念经济学时的课堂报告。顶尖商学院的阶梯教室，座位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肤色各异，衣领上别着名牌，桌面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讲义。镜头对准了空白的幕布，当教授念到夏烈星的名字，嗡嗡声就开始变小了。夏烈星又长高了点，肩膀变宽，臂膀开始有明显肌肉的形状。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有拿讲稿，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嘈杂一层一层退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屏幕的光映在夏烈星的脸上，把他在那个遥远的异国教室里发光的模样一帧一帧地收进了江知还的文件夹里。
　　第三条影片，是他去一家正经餐厅后厨学做菜。已经打烊，砧板旁只站着一个老师傅，夏烈星换了一身白色的学徒服，袖口松垮垮地耷拉下来，肩线也偏了一指，明显是随手拿的公用服装，不大合身。他低头从最基础的刀功开始练，左手按着土豆，指节蜷起来，指尖朝内扣着，右手握刀，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带着生涩的认真。切了没几下他停下来，抬起右臂用手背蹭了一把额角的汗，汗珠渗进眉毛里，他皱着眉眯了眯眼，白色学徒服的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切，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睛很亮，不知道是和看不见的人较劲，还是想到其他什么。更多的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到料理台面上，亮晶晶的一小粒。
　　每一帧江知还都烂熟于心。画面里夏烈星身体的变化、垂眼时睫毛在颧骨投下的小片阴影、下一秒他会说什么话、语调是上扬还是下沉、问题还是回答，已经刻进了他记忆力良好的脑子里，他看过太多太多次。
　　「猜猜我从哪里找到的？」黑暗中有人开口。夏烈星从电视侧后方慢慢走出来，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没入暗处，颧骨上那点光斑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那本《刑法》，你从来没在我面前翻开过。」
　　他站在茶几边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封面早已磨出毛边的书。
　　很难说他是怀着什么心情翻开的。
　　可能只是单纯想起那天江知还去洗澡，忘了拿衣服，开门时他说「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这个公寓秘密有点多」。
　　又或者只是想单纯看看非法入侵要判几年。
　　书本入手时重量并无明显异常。可一把书翻开，内书页中间被挖出一块规整的方形凹槽，刚好嵌进那根USB。江知还的默许还少吗？就像明知道狗狗爱够桌上的东西还往桌上放。
　　夏烈星打开了名为puppy的文件夹，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屏幕上弹出一排缩略图，他终于找到了证据。
　　他在荒原里走了一路，有人却在他不知道的这些年里，弯着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拾起一块碎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某次小组讨论的课堂照片、十五岁那年在春游队伍里扭头跟同学说话时被抓拍的侧影，甚至还有他户口本上的登记照，那张照片拍得不好，头发有点乱，表情也拘谨，能弄到这张照片，若不是动用公权力，真不知要从哪条渠道翻出来。
　　江知还的爱像南方的雨。起初只觉得是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用撑伞也走得过去。可走着走着，衣衫不知不觉就透湿了，贴在皮肤上，分量沉甸甸的，这时候回过头，才发现天地间早已被那张雨网罩得严严实实，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
　　夏烈星一直以为自己是追着月亮跑的那个人，他抬着头，有时跑得气喘吁吁，有时在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月亮还是那么远。可他不知道的是，月亮一直都在把光芒倾泻到他一个人上，只是他跑得太急，从没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路有多亮。
　　坐在沙发上的人，没有惊讶。他静静看完三段影片，每一段都不长，最多不过两三分钟而已。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那个画面里稚嫩的、在不同时空里发着光的夏烈星——礼堂阴影里垂着眼睫的少年，异国教室里从容应答的青年，后厨角落汗湿了鬓发还在切土豆丝的学徒——三张面孔、三种身份、三段平行的时间，此刻重叠在眼前真实的那个人身上。夏烈星的眉骨比影片里更深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越发分明了，可他望过来的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刚捡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