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我……我要告诉大家,我要……”
  方晓知听了这话就想发笑。
  果然,能指望连枝彗想出什么令人胆寒的报复手段吗?最多最多,也不过是一句:我要去告诉大家。
  告诉大家?然后呢?
  “连枝,你可以去说啊,尽管去说。不过你要想清楚,你去说了,有谁会相信你?”方晓知笑道,“咱们俩的事本来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知道,是最好的。你非要闹得难看,对你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就是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很多时候,我总是为自己的无知而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为什么,我就要被这样对待呢?”连枝彗说,“为什么,我总是要被这样对待呢。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他缓慢地以方晓知为起点,环顾四周。
  暖黄色灯光,马赛克拼砖,快餐食物香味,忽然都显得那么虚假。
  座无虚席、谈笑风生的顾客们的脸庞,也像方晓知那样,层层剥落,只剩一个空壳内里,他们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却发出着连枝彗无法辨别的声音。
  这个世界终于对他展露出真实面目。
  如此恐怖天地。
  每个人都来玩他,弄他,拆掉他的手脚四肢,心肝脾肺。围在一圈,俯下身来,看着他死。
  可是我不想死啊。
  连枝彗想。我从来没想过要死。我非常、非常想要好好活着。
  他后知后觉,他恍然大悟,他如梦初醒。
  离美满越近,离美满越远。
  原来如此。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想要你……死掉。”环顾完整个四周,视线重新回到方晓知脸上,连枝彗看向那张空洞的脸,也看向这个幽暗无比的世界,一字一字,极痛楚地从心里碾出来,“你怎么不去死。”
  “哗啦”一声!空中爆开雷裂之声。
  淡紫色的闪光劈下来,映得连枝彗那张木讷温吞、软弱可欺的面庞,居然也有了恨意的尖锐。
  方晓知一惊,强笑道:“你疯了。”
  暴雨倾盆而下,雷响与闪光一下又一下。照得麦当劳店内不住闪烁。
  黄光,似乎在美满人间。
  淡紫,又恍然惊觉是在无间地狱。
  连枝彗似有所感,不知道被什么牵动着,缓缓偏过头看向窗外——
  暴雨里,就在隔着这扇窗户几步开外,站着一个高而挺拔的人影。
  他周围的人穿梭往来,打着伞穿着雨衣匆匆寻找遮蔽,他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握着牵引绳,脚边半坐着一头通体银白的狼犬。
  他们被淋得湿透,全身浸没在夜色里,雷电下泛着水光。麦当劳里灯盏照亮敏岩的眼睛,深黑色,雨水里闪动着些微的涟漪,涌动着血色的阴冷火光和鬼气,死死盯着坐在窗前的连枝彗和方晓知。
  恨不得把他们两个人都通通杀了一般。
  连枝彗心脏狂跳,呼吸却变得很慢很困难,他站起来,拿上东西就要追出去。
  方晓知拦住他:“你做什么?”
  连枝彗用力挣脱他的手,越过排排座椅,越过熙攘的顾客,越过那些言笑晏晏——仿佛冲破一种覆盖已久的人间幻象——
  冲进外面雨里去。


第96章 家庭教师11
  夏夜雨水闷热无比,带有腥气。
  敏岩的脸庞逐渐靠近、放大,在夜色里忽明忽灭,但却是真实的。真实地存在于那里,并不是剥落了面具的空洞。
  连枝彗忍不住伸出手,求救般地、乃至带着感激地想去触摸这具脸庞。
  敏岩猛地抓住他手腕。
  几秒后,乌黑的眼珠才缓缓收回,落在连枝彗身上。
  似乎他也没有想到,连枝彗真的会丢下方晓知,跑出来见他。
  敏岩有了动作。他拉着人往外走,不管不顾,越走越快。
  “对不起,我失约了,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枝彗跟得跌跌撞撞。
  “别说话。”敏岩说,“不要说话。”
  汽车停在不远处,丁师傅已等候在那里,先接过查理的牵引绳,并为他们撑伞打开车门。
  敏岩按着连枝彗的肩膀,有些强硬地将他塞进后车座。
  暴雨沿着车顶、车窗往下淌,积水从底盘一路往上爬,雨水从外面钻进来,车厢里也水汽充足,仿佛坐在沉默的湖水里。
  敏岩始终抓着连枝彗的手。不知道他使了多大的力,那种握法,仿佛连枝彗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从内到外充溢的水,无拘无束,只要一个不留神,它就会又反悔了,溜走了,重新回到天上去。
  车驶出城区,驶过蜿蜒山道,灯火明亮别墅群,铁色大门,漫长浓绿林荫道,最后在道路尽头的深色建筑前停下来。
  “我原本安排丁师傅下午来接你。”敏岩冷静到了能开口的地步,声音有点哑,“我原本以后……每次都安排来接你。”
  他有点粗鲁地拉着连枝彗下车,走进房屋:“我提前给查理修剪毛发,让它变得更接近——按你说的,‘可爱’——一些,在门口迎接你,讨你开心。”
  他们穿过灯火通明的前厅,那里布置满鲜花,馥郁芬芳。沙发上坐了两个人,衣着讲究,看见他们进来,立即站起来问好。他们似乎认识连枝彗,但对他与敏岩此时的动作感到非常惊讶。
  “我安排负责礼仪课和文学课的两位过来,同为家庭教师,他们可以陪你说话,为你谈一点乐器,读一些诗。”
  穿过前厅与走廊,来到餐厅,长长桌面上铺着洁白桌布,从冷菜、汤、主菜、甜品,琳琅满目工序完整地摆满。餐桌主位旁边,侍立着两位仆人,很年轻,而且长着相同的面庞。
  “我让庞女士做了中西两种餐,还有你要的那种快餐。”敏岩说,“她和丁师傅有自己的脾气,可能对待你不够柔和。所以——我安排了另外两个。他们会弥补这一点。”
  那两个仆役随即迎上来,为先的是一名女性,笑容满面地围着连枝彗打转:“你好,连先生!我是亚宁,这是我的弟弟阿川,我们是龙凤胎哦,很奇妙吧?很高兴能服侍敏岩少爷和你。你真的好可爱,我有好多想和你聊的话——”
  敏岩做了个手势。
  那名叫“亚宁”的女性声音戛然而止,像一个发条中断的人偶一样,恢复了平静表情,和弟弟退到餐桌两边侍立。
  敏岩按住连枝彗肩膀,让他在主宾位置坐下来。这时候,他才终于松开手,坐到对面的主位上。
  两名仆役开始为他们上菜,一盘接着一盘,一道接着一道,直到银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
  “前面的流程都结束后,我会和你开始进餐。我等着你对这一切进行赞美,并对我做出成年的祝福,然后——我将告诉你,我有这个需要,需要你和我去英国,继续担任我的家庭教师。我在伦敦附近有一栋屋子,我和母亲目前住在那里,环境比这里好得多。”
  最后,他们端出一个三角形的东西,小心放在桌子中央。那件物品起初昏暗无比,待到灯光烛火照射后,迸发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一座由无数片玻璃所堆叠成的高塔。
  “如果你接受,那么我会把这份礼物送给你。作为奖励。”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我何必对你如此包容,予取予求?可能是你前天晚上的道歉,那样可怜、热情。你从来没有那样对我说过话。我被你弄得晕头转向。时间很仓促,但我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在这里等到天黑下去,你没有来。”敏岩的声音出奇平静,覆盖着暴怒前的阴翳,“你跟方晓知去过生日。”
  “我……”连枝彗艰难地开口,“很抱歉……”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本应完美无缺。餐桌上枝型蜡烛已经燃烧殆尽,羹汤表面结了膜衣,都显示着时间的错误。两个人的相遇早点了或晚了点,事情的开始早了点或晚了点,一切就会全不对劲,翻天覆地。
  “方晓知的生日,你很早就开始期待,给他做礼物。对我的无论什么要求,你都是随便敷衍。”敏岩说,“你是我的家庭教师,明明该对我唯命是从,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谁都不可以排在我前面。”
  “因为……他……我只是以为,如果彼此是……恋人,应该把彼此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连枝彗低声说,“我以为……这样可以留住爱的。”
  “你很爱他吗?对,你很爱他。”敏岩自言自语,“你说你的名字是流星在枝头?明明是你要和他去‘在地愿为连理枝’,对吧?我还奇怪你那天为什么那么听话……你是认错人了,对吧?”
  他扔下餐巾,站起来,死死盯着连枝彗:“爱?爱算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爱上别的人。对这个失去兴趣,就去爱一个新的。你就非得认准他不放?难道他死了,你还要替他守寡吗?”
  “我不知道。”连枝彗透过玻璃塔,看见里面自己扭曲的脸庞,“我不知道,怎么才算是爱。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我也不明白他是不是爱我。他结婚了,却想继续和我谈恋爱,他一直夸奖我,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快乐,他一边说很喜欢我,一边又欺负我,我……”
  “所以这就是你执着维护的人,如此低劣,你却看不透。无论是谁,只要对你说点甜言蜜语,你就全心全意去相信。别人的缺点你都可以容忍,只有我……”敏岩焦躁地踱步,看向桌脚的查理,“你……就连对一只狗都比我好。”
  连枝彗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很讨厌我吗?”
  “当然!”敏岩斩钉截铁道,“你是一个任性的、不称职的、愚蠢的、是非不分……”
  话到半截,他突然停下来,不再说下去。
  尽管如此,他依然看见连枝彗眼睛里落下雨来。
  那些没有说出的贬义形容词里,肯定还有一个“爱哭”。流什么眼泪呢?流眼泪有什么用呢?
  可是对于连枝彗这样的人来说,眼泪好像是他的血液。每当被这个世界刺伤、切割了,伤口流出血液,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连枝彗声音有点走调了,执着地发问,“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不肯我辞职,还要我跟你去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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