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似乎敏岩在这一天做的事情,都比方晓知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因为……”敏岩停顿良久,抬起下颔,说,“我需要一名家庭教师。你很合适。”
  这时候,丁师傅走进来,在敏岩身边说了什么。
  空间里的气氛突然发生了变化,玻璃塔反射的灯光照得敏岩脸庞明明灭灭,变幻莫测。把他方才的冷静、暴怒、焦躁、指责、攻击全部都消融成一片虚无。
  “你们陪着他。”敏岩说,“我过一会回来。”
  他转身,出了餐厅,穿过前厅,上了楼梯,去到二楼。
  他的背影是黑色的,已经完全像一个成年人,经历过很多岁月,并消化掉时间里诸般世事的成年人。


第97章 家庭教师12
  连枝彗目送着他走到看不见的地方。而自己面对着无比华美,但已冷却的餐桌。
  身边侍立的那些人立即围拢过来,提供各自所能提供的服务。
  厨师庞女士,询问是否需要热菜,或者做些新的。
  管家、园丁、兼任司机的丁师傅,询问今夜是否愿意留宿,还可以为他新做一盆插花。
  两位双胞胎,询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品,枕头和被褥是低一点还是高一点,软一点还是硬一点,他们会替他布置好最舒适的卧室。
  就连查理,也匍匐身躯,用温暖的肚腹依靠在他脚边。
  连枝彗盯着桌面中央的玻璃塔,所有人的面孔,包括自己的都映在上面。其他人围绕四周,嘘寒问暖、热情周到的笑容,在玻璃片上被扭曲成怪异的模样。而坐在中间的自己,脸上五官还带着泪水,是格格不入的平静。
  “你们了解我吗?”连枝彗说。
  他们一愣,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不了解我,却好像表现的很喜欢我一样。”连枝彗说,“不是很过分吗?”
  连枝彗终于开始明白。
  一片假象的幕布遮盖在自己眼前,过去的自己深信不疑,深陷其中不得出路。
  但是,其实只要把它揭开,就好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映照着自己面孔的那片玻璃拿下来,端详了一下。
  明明是透明的,但叠加在一起,却成为了海市蜃楼。那么美好,却又那么冰冷。
  他推开椅子,离开餐厅。
  “连先生,敏岩少爷说了,让我们陪您在这里等他。”其他人立即上前劝阻。
  “所以,我和你们不一样。”连枝彗说,“只要是他的命令,全部要服从和执行。就算没那么讨厌我,也可以对我很苛刻;就算只见我第一面,也可以很呵护我。就算是假的,也可以表现成真的。——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人。”
  “咯啦”。
  缺失了一片的玻璃塔结构崩溃,渐渐开始从那个缺口开始朝四面链条式扩散、垮塌,并最终轰然碎裂在桌上,飞溅出无数碎片。
  与之一同崩塌的,仿佛还有站在桌前的仆役,以及在连枝彗生命中遇到的许多人。
  他们是多,也是一,是个体,也是这个世界。
  连枝彗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过身,越走越快,经过前厅,跑上楼梯,身体变轻,腾空而起,回旋着离开地面。
  走进二楼,这不被提起的、禁忌的二楼。
  就像走出了广大无边的美满,走进被所有人遮掩的真实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而浓烈的味道,通向甬道尽头。
  卧室只点了壁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窗帘紧闭,仪器环绕,缆线缠绕如蛇结,敏岩站在这其中,面无表情地擦拭完地面和床褥上的粪便、滴落的尿液,将床上的躯体翻过身,更换好床单,对着床头说了几句什么。
  他起身,漫不经心地抬头,看见了连枝彗。
  敏岩眼睛微微睁大,而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连枝彗向他走过去。
  “别过来!”敏岩喝道。
  “……我不是让你在下面等我吗?”他尝试控制住呼吸,“我不是让你……别上二楼吗?”
  “对不起。”连枝彗稍稍停顿了一下,还是坚持往前走,“但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不想要总是听话,总是等着你们过来。我觉得,还是亲自和你说,比较好。”
  “别过来。”敏岩全身似乎有些痉挛,额头上蔓延出青筋,他想要冲出去把连枝彗拉走,还是干脆把卧室门锁上?可是他的手、他的脚完全被这房间禁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枝彗朝自己走来,“别过来,你会……”
  他别无他法,只能说。像个少爷那样高贵地、傲慢地说,像主人那样暴怒、威吓地说,到后来,放低语气,不知所措地、茫然地说。
  连枝彗走过漆黑的走廊,穿透迷雾。
  走到卧室门口,看得更清楚了些。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还能用“她”或“他”去形容吗?因为这副躯体已被疾病侵蚀到分不清性别,头发剥落殆尽,呼吸面罩爬满整张枯瘦的脸,身体却无比肿胖。它完全失去意识,在灰白的海洋里流亡,等待着死神的收割。
  这是一条线路,是敏岩走过的路,也是一个女人的路。从挂在一楼墙壁笑容灿烂的单人肖像,到二楼走廊眼神飘忽的家庭照,再到走廊尽头,横陈在幽暗里的实体。连枝彗再次回顾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敏岩站在仪器中间,双手悬浮在半空,掌心残留着脏污,医疗器材红光照进他眼底,他的鼻梁,他全身的经络骨骼,有点血腥地闪烁。就像站在地狱里一样。
  “我们被放弃了。”敏岩忽然说,“我和母亲来,不是为了过暑假。父亲,放弃了我们。”
  “她出生在这个国家,去牛津深造时她认识了我的父亲。大学无非就是这样,让不同阶层的人有机会彼此交流,自以为相爱……我的父亲决定娶她,然后,又放弃了她。
  “爱,只是一个瞬间,是降下的考验。在我出生之后,父亲完成了这个瞬间。但她觉得爱是很重要的事情,种那么多花,期盼爱的复苏。她失败了,花没有一朵成活。后来她想要离婚,也失败了。她开始生病,从我八岁,到现在,十八岁。”
  病床上的母亲盖着白色被褥,好像已经死去多时。
  “起初她会重新开始计算,做她以前的老本行,数学。尖叫着驱赶一切打扰到她的人。后来她卧床不起,双腿萎缩。她会喊我来读经文。她的手会从床单里伸出来,在任何时候,把我从任何地方抓到床头。”
  敏岩像个牧师那样开始念诵:
  “我们得救是在乎盼望,只是所见的盼望不是盼望。谁还盼望他所见的呢。但我们若盼望那所不见的,就必忍耐等候。(《罗马书》8:24-25)
  你们的仇敌要爱他,恨你们的要待他好,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路加福音》6:27-28)
  ——都是些迂腐不堪的、自欺欺人的以德报怨。我不相信这些,我也不相信她相信这些。但是她抓着我,你知道吗?她抓着我。她的病从大脑开始蔓延到全身,卧室里的仪器越来越多,血滤机,心电监护仪,临时起搏器,主动脉球囊反搏,连续性血液净化,体外膜肺氧合,多模态脑功能检测,输液泵,硝普钠,硝酸甘油,胺碘酮……她掉头发,呕吐,排泄失禁。父亲曾经来看过她,他站在门口,只是用手帕挡住了鼻子,然后走开了。
  “我坐在床前,第三年开始,我觉得自己时时刻刻地燃烧,我出现幻觉,无数次,都看见她以不同的方式在我眼前死去、腐烂、变成白骨,可是下一秒,她还好端端活着。我的手……泡在药水里,她的粪便和排泄物里,我的手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们生病了,不受控制,会掐死我的母亲,或者其他所有人。
  “今年是第十年,他们都说她一定会死了。她每周至少有三次仪器警报,但是……每一次,她还在喘气,她永远还活着。”
  敏岩好像完全自暴自弃了,任由这些话语从身体里流泻出来。
  一点一点,他的脸也开始碎裂。
  高傲的、矜持的、挑剔的、爱发脾气的、早慧的、成熟的敏岩层层剥开。最后显露出来,是一个白色的孱弱的十八岁的孩子。
  “可是……你没有放弃她。对吗?”连枝彗说,“你没有丢下她,一直在亲自照顾她。”
  “我妨碍了她。”敏岩好像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她清醒的时候,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去死?我是她的妨碍,无论是她的爱,还是智慧、事业。我终结了她的人生,让她原本飞上高天的人生又落回淤泥,所以……我认为,这是我的责任。但这种责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她以前读书,就住在这栋宅院里,我带她回来,和她瞧不上的那些愚蠢亲戚寒暄,我会等着她死去,埋葬她,完成应尽的礼仪。
  “现在我的父亲有三个情妇,有另外的儿子和女儿,他为他们都安排好了信托。我将来处理掉他们,会比较麻烦。会……”敏岩胸膛出现起伏,闭了闭眼,“会有点辛苦。”
  “所以,我也……有点辛苦。”他加大了一点音量,像个孩子那样,控诉着自己没有得到的偏爱,“你不能这样责怪我,你不能只责怪我。你怎么和她一样,总是要‘爱’?‘爱’一点都不好,一点都没用。别人对你扮点可怜,说说好话,你就心软。在我看来,那些恋爱桥段虚伪到令人作呕,只不过是用来愚弄、麻醉的工具。”
  敏岩顿了顿,像是完全放弃了抵抗:“不过,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也不介意,陪你……演一场。”
  “什么?”连枝彗一愣。
  “男朋友。”敏岩说,“我也可以做你男朋友。”
  “可……你还小啊。”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足够做你男朋友。”他好像觉得分量不够,又加了砝码,“我还可以……娶你。只要你……跟我去英国,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敏岩看见连枝彗沉默。
  而他在这沉默里,逐渐失去控制。
  他已经暴露了,把自己暴露出来,还不行吗?他想学着查理那样狡黠地摆出可怜、讨好的媚态,可是他发现做不到。
  他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敏岩看见斗柜上的杯子,拿起来,倒在自己脸上,任凭杯中清水四散流淌,希图能装作自己也在流泪,也是很可怜的,能博得一点同情。
  “你不是我的老师吗?”他说,“你对我哪里不满意,你希望我怎么做?我不懂,我不会,那你就教我,你教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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