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这时候,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他看见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很高,融进黑暗里的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起先是面朝宿舍大门,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向他——不会有错的,一定是他本人——转过身来。
  有时候,晓知就会在晚上约他在宿舍后门见面,微笑着对他说点这个,说点那个。
  影子看向连枝彗,即使在黑暗里,连枝彗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准确地辨识出了自己的面孔——在那之后,也并未移转方向。片刻后,向他走过来。
  所以,他就是在等着连枝彗的。而且看起来等了很久。
  那还能会是谁呢?
  连枝彗也朝他走过去,并且越走越快,甚至要变成跑,伴随着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他这样跑着,撞进对方的怀里,生疏地,但按照晓知要求的那样,用臂膀用力地抱住他,像情人那样,尽量多地靠近他,把自己交付给他。
  晓知的胸膛很硬,好像刚刚洗过澡,弥漫着特别浓郁的沐浴露味道,伴随一点熟悉的花香。
  “对不起。”连枝彗哽咽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生气了。”
  对方停顿了非常久,直到感受到连枝彗的眼泪浸湿了胸口的衣服,才伸出手,也回抱住他。而且抱得越来越紧,快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了。
  “我一直弄不懂很多东西,我有点笨,你指导我,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原谅你了。”晓知的声音从胸膛传来,模模糊糊,“我原谅你对我的无理。”
  “真的吗?”连枝彗说。
  “嗯。”对方又埋进他脖子。
  “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害怕。”连枝彗说,“我好害怕一个人。我不知道还可以依靠谁。我只有你了。”
  “早点这样……不就好了吗?”对方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花多点时间陪陪我,好吗?陪我去吃麦当劳,好吗?你不要……总是指责我,你多夸夸我,好吗?”
  对方抬起头,声音出奇地仁慈:“好。”
  刹那,片区电力恢复。宿舍与道路的灯光恢复原状,亮如白昼,升起无数太阳一般。而在这其间,连枝彗眼中倒映的人,那面孔逆着光,依然是黑色,而后随着视线恢复,渐渐淡退,转为灰色,而后是皮肤。
  那张面孔,既年轻,又成熟。
  既傲慢,又谦逊。
  既残忍,又蕴含着一种柔软的情愫。
  “明天是我的生日。”敏岩说。
  他见连枝彗没有反应,就又说了一遍:
  “明天我生日,你要过来。”


第94章 家庭教师9
  是一种恶意的巧合吗?
  敏岩的生日与晓知在同一天。
  那个夜晚,连枝彗总也想不明白,自己没有直接拒绝的原因。
  或许是,他身上的味道格外好闻?或许是,从宋老师那里得知,他也是有苦衷的那个?或许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又或许是,在黑暗中,他的身躯显得那么高大,而光亮在背后亮起,他逐渐映显的面庞又那么仁慈与宽赦,简直成为比连枝彗更年长的父辈。那是连枝彗心中憧憬,却永远无法触及到的偶像。
  所以,连枝彗都没办法做出惊讶或生气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你的无理。对主人大放厥词,不接丁师傅的电话,薪水结款都不要……服侍我们家的人,没有敢这样甩手不做的。”敏岩看起来心情不错,颐指气使的字句对着连枝彗落下来,却有点温柔,“所以,我要亲自来把你……捉回去。”
  他颔首,仿佛神仙菩萨纡尊降贵下凡现世那般环顾周围一圈:“贵校环境颇为糟糕,建筑缺乏审美,不过是现代工业的残次品,师生职工管理混乱,整体素质有待提高……依我看,你择校和选人的品味都很堪忧。”
  说到这里,他伸手,有些生疏地擦掉连枝彗脸上的眼泪——那好像只是在用手指沿着泪痕拓印:“不过,你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值得嘉奖。”
  看起来,敏岩对方才连枝彗做出的动作、说出的话语非常满意。
  这给人一种错觉: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年纪、什么境遇之下,只要连枝彗像这样做出把嵇敏岩(当然,必须加上“少爷”或“先生”的尊称)置于所有人之上的,全身心且无所保留的尊敬、赞美、依赖、奉献、膜拜、道歉、忏悔,即使他犯了错,敏岩也会宽宏大量地赦免所有,将他重新召回身边,给他一个侍奉的位置。
  敏岩端详了一下连枝彗擦掉眼泪水后乱七八糟的脸庞,重新又把他抱进怀里,自言自语:“今天喷香水了吗?”
  连枝彗不明白:“……没有。”
  敏岩发出一声不信赖的鼻音,而后,低声练习着念起他的名字:“连枝彗……”
  这时候,贴在耳边时,才能听出敏岩的中文发音有些不地道,那是久居海外的华裔常有的口音。
  念得不标准,语气也有点嫌弃。
  为什么念了一遍又一遍呢?
  他还做了和方晓知不一样的断句,删掉姓,只念后面的名。
  就像他只告诉了连枝彗自己中文的名,而略过前面的姓。
  这样,哪怕是恨着彼此的两个人,呼唤对方时,似乎也带有一点思念的缱绻。
  “枝、彗。”敏岩有些不确定地念。
  “枝彗……”恼怒、咬牙切齿地念。
  “枝彗。”最后,是志得意满地念。
  名字的主人连枝彗,还不太熟悉拥抱这种动作。
  还不懂拥抱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和敏岩之间。
  但是,他觉得敏岩的怀抱很温暖,或许这来自于那双托住自己的温暖的手。
  所以,他甚至忘记了解释和拒绝,也在那个瞬间,忘记了方晓知。
  从开始恋爱起,方晓知已经耳濡目染反复强调给连枝彗的——不要轻易打扰,现在时间不合适,等我通知,放心,放心。
  第二天,连枝彗就在宿舍完成毛衣最后的收针,等着“通知”。
  舍友走了两个,剩下一个正收拾行李,瞥了眼连枝彗:“你还有闲情逸致织毛衣呐?”
  连枝彗听了,以为是夸奖,把毛衣举到胸前:“……好看吗?”
  一片铺展开来的蓝色湖泊。
  “还行吧。”舍友品鉴不出个大概,“你毕业去向定了吗?”
  连枝彗摇头。
  “我是说,工作,或是升学,总得有一个吧?”
  连枝彗还是摇头:“没有。”
  舍友这才有点吃惊:“你疯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会很奇怪吗?”
  可当连枝彗询问时,舍友又收回了那副惊讶,摆摆手:“嗨……没什么。”他收拾好箱子,离开了。
  连枝彗独自留在宿舍,外边的阳光只有很少一线能照进洞穴。
  自从和晓知开始谈恋爱,自己就好像一直在等待。
  在宿舍后门等。
  在礼堂后门等。
  在答辩教室外走廊后门等。
  等着见面,等着晓知对自己露出暖和的笑与温柔的话语。等着他带自己去往那许诺的美好前途。
  连枝彗站起来。
  他把毛衣放进袋子,走出去。
  这时候是午后两点,太阳最烈之际。连枝彗穿梭在学校的各个地方,曾经方晓知让他等待过的各个地方的正门,寻找他的踪迹。
  宿舍有门禁,门口人来人往,没有方晓知的身影。
  报告礼堂灯火通明,正在排练节目,连枝彗走进去,一直走到舞台下边,看着那些人打量的目光,说:“我找,方晓知,请问,他在吗?”
  “他不在。”
  学生会组织部静寂无比,只有名大一学生值班。
  “我想找,方晓知,请问他在吗?”
  学生公事公办道:“会长有事外出了,我可以帮你转达。”
  辅导员办公室里忙着处理毕业生档案材料,热火朝天。
  “老师,我想找方晓知,他在吗?”
  导员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在记忆中搜寻出这张脸所对应的名字:“晓知?他不在,他不在啊。他们去公园那边录视频了,要不你过去看看?”
  出了行政楼,右拐穿过两条马路,便是学校公园。绿荫盎然,翠竹秀木里,连枝彗终于看见方晓知。
  他手里拿着稿子,远远就能听见那掷地有声、如沐春风的念白:“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迎来属于我们的毕业典礼。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站在这里,诉说心底的不舍与感恩……”
  “晓知。”连枝彗说。
  方晓知停下练习,抬头看见连枝彗,脸色微变:“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你。”
  “不是跟你说过了,等我消息?”方晓知快步走向他,“我这边事情还没办完……”
  “我不想再等了。”连枝彗说,“我可以来陪着你。”
  “不,不,你陪着能做什么?这事你帮不了什么忙。”方晓知压低声音道,“听我的,回去休息。”
  “为什么我,不能来见你呢?我已经从早上,等到现在了。”连枝彗不熟练地反驳,“我们是情侣,你的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不可以吗?我想你能把时间都留给我,不可以吗?我想你把我排在其他事情前面……不可以吗?”
  方晓知捏了捏眉心:“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因为……你从来都不让我了解你做的那些事、你认识的其他人,所以,所以总搞得我很笨,很没用一样。”连枝彗说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啊,我也有我的理想,我今天也有其他安排,我也答应别人要见面,为什么一定要我来等你呢?我很听话的,我一直很听你的话,为什么……”
  他呆了呆,非常可怜地为自己讨一点公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
  方晓知双手放在连枝彗肩膀上,声音和缓下去:“连枝,我也是为了能和你有单独的二人世界,不被其他人打扰,今天我生日,你不能只顾自己,体谅我一点,我回头再给你解释,行吗?”
  方晓知的手不像敏岩那样温暖,而是一种热。在盛夏午后,热得尤为突出。
  “晓知,”连枝彗说,“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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