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但这都和连知晦没有关系了。
  连知晦租的房子去到别墅,要两小时左右路程,每天来回,四小时。
  去后一个月,他被安排在后厨做些杂活,毕竟是男性,要从男性应当做的一些工作做起。连知晦不太说话,当他发现的确只需要做事时,便更不愿意说话了。
  只是翘姨看了几天,忍不住对他说:“你给我把头发理一理。邋邋遢遢,像什么样子。”
  连知晦认真梳理了一下头发,翘姨仍然不满意,忍耐着把他拉到后院:“你给我把头洗了,七分干的时候梳通顺,多余的头发扎起来,不要有碎头发,脸要露出来。”
  连知晦看起来还有点犹豫。
  翘姨打量了他一下:“你是真的不明白一个人应该怎么生活的?”
  连知晦按指示去接盆打水,然后用水瓢将温水一点点浇在头发上,让它们软湿下去。
  他其实没有什么反抗的意识,他也没有发火过,愤怒过,所以如果比较强硬地发出命令和指示,他一般都不会拒绝。
  温水慢慢地浸润过来,视线也渐渐变得低暗,他想:
  什么是“生活”呢?
  不仅仅是吃完一日三餐、定期清洁,有住处,读书,工作。而且是要打扮得很体面,活得很漂亮。按翘姨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但他只是想做一份工作,拿到一些钱,过下去一天、明天、后头、大后天。
  怎么过呢?
  可是,该怎么过呢?
  ——“你好,冒昧打扰。”
  “……”听到声音,连知晦过了一会,才把头从水盆里抬起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脸上,被遮挡的视线里,他隐约看见后院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
  连知晦用毛巾匆匆地擦了一下头发,有些迟疑地站起来。发尖上多余的水断续往下滴,蔓延在他锁骨上。
  院子外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手里牵着一只狗,那只狗蹲在地上,体型很大。
  连知晦回头看了看,翘姨已经不在,后院只有他一个人。
  “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的狗有些脱水了,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太久。请问,能否借给我们一些水?”男人说。他带着帽子,只露出下颔,声音低低的。
  “好的……稍等一下。”连知晦答应了,进后厨,接了一杯温开水,走出去。
  男人还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几圈牵引绳,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外套。
  连知晦走到他跟前,才看清楚他的脸,好像很年轻,又不那么年轻,看不太出年纪。他把杯子端给他。
  男人接过,微微笑了笑:“谢谢。”
  他蹲下来,解开狗的止咬器,把水端过去,狗立即埋头喝起来,三下两下就喝完了水。
  这只狗很大,耳朵尖而长,像狼犬。
  它喝了三杯,连知晦替他接了三次水。
  “我很抱歉,弄脏了你的杯子。我会准备回赠的谢礼。”男人替狗重新戴好止咬器,站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他松开了牵引绳,行走在落枝上,和狗一起往林子深处去了。
  工作得久了,连知晦多少认识了一些其他的男性仆役,以及翘姨手底下的几个女性仆役。
  仆役这个名字,说到底是太传统了,这毕竟是现代社会,而若是换做保姆,好像层次又不太匹配这里主人们对自己的定位,所以更准确说,应该是帮佣。
  帮佣们也的确只是把这看作是一份签了合同的契约,责任和奉献点到为止。
  从后院处理垃圾、泔水时,这些男帮佣很喜欢抽烟,或者聊一些关于女人的事情。他们偶尔会请连知晦一起抽,连知晦说不会,男帮佣们有些忿忿:不会抽烟,算什么男人呢?
  午间休息时,女帮佣们会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她们起初对连知晦很热络,总是喊他一起。
  “听说你说大学生,来这里会不会太屈才了?”
  “还有还有,你长得真好看。”
  连知晦看着她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不太懂为什么男人总是聊女人的事,女人总是聊男人的事,也不太懂为什么自己突然“好看”了。从来是没有人说过自己好看的,晓知也没有。
  “我原本觉得小少爷就挺帅的,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要来得好看。”
  “可惜最近小少爷不在……”
  不知有谁提了一句,众人忽然很默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连知晦坐在旁边,离着她们很近,一点点距离。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家主人,是姓冉。
  那一刻,他总是迟钝的心里忽然一种降下的深深暗示和直觉,很幽暗,又那么恐怖。
  “小少爷,为什么最近不在?”他开口问。
  这句话插进帮佣们已经开启的新话题中,显得很突兀,刺耳。
  “小少爷,为什么最近不在了?”他继续问。
  他的声音一直是很轻、很淡,但此刻说出来,有点像个出了故障的,不太正常的人。
  帮佣们被打断,无法忽视那声音,不得不停下来,面面相觑地彼此对视。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忽然小声说:“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啊?”
  她旁边人用胳膊肘捅捅她,她把那手拨开:“干嘛,讲讲又没事的。”
  于是周围的帮佣都悄悄笑开了,她继续说——以一种所有帮佣谈论主人家里秘辛和八卦时所共同使用的那种好奇、兴奋的语气,说:
  “小少爷前段时间撞死了人,被太太送到国外避风头去了。”


第7章 
  如果你有很多钱,花也花不完,你会吝啬吗?
  如果有很多人爱你,爱也爱不完,你会善良吗?
  如果你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你会有愧疚之心吗?
  这些问题,冉蔚然从来没想过。
  蔚然,是很多的意思。
  所以他从出生起,就有很多的爱,很多的钱,很多的朋友,很不错的皮囊。所以,他就让自己的脾气随心所欲地长,长到哪里,如果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总会有人替他开路的。
  他的朋友们也是一样的,很多的钱,很随便生长的脾气。
  他们喝酒,晚上七点的时候在小巷子里以70码的速度拐来拐去,练漂移,比速度。他们很喜欢比,很喜欢赌,这稍微能给他们增加一点为数不多的刺激感,赌注么,钱可以,房子可以,车,珠宝,情人,都可以的。毕竟他们什么都不缺。
  当时冉蔚然在驾驶位,虞霖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个最近比较喜欢的,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
  然后冉蔚然就感觉车前盖和轮胎碰到了什么东西,那种极速旋转的感觉被打断了,连身体也不得不前倾很大幅度。他扫兴而意犹未尽地又开出了一段,踩了急刹车。
  虞霖酒快吐出来了,说:“操!”
  冉蔚然说:“他妈的,我的车标!”
  后面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互相抱着尖叫起来。
  “他妈的别叫了!”冉蔚然开门下车,发现轮胎底下压着个男的,脸朝上,胸膛扁扁的,无聊的脸。
  一个穷人。
  虞霖也下来了:“怎么了?”
  冉蔚然说:“看样子是死了。”
  虞霖看见巷子周围陆续聚集起人来,捂住脸,有点害怕的样子:“完了。”
  冉蔚然说:“完个屁。”他看见四周围起来的那些人,一堆堆,像蚂蚁一样的,全是穷人。
  妈的……
  他抬脚踹了一记轮胎下那男的。
  脑袋下面流出血来,夜色里,还很鲜亮。
  当然不会完。
  他爸爸给他处理,他哥哥给他处理。然后他妈妈,冉太太对着他抹眼泪:“蔚然,玩归玩,你什么时候可以懂事点?你出事了,妈妈怎么办?”
  “多少钱解决的啊?”冉蔚然问。
  冉太太的眼泪停止了:“三百万。”
  “就这么点?”
  冉太太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指挥帮佣收拾行李:“这次去法国,和虞霖好好玩,放松一下心情,等过几个月,再回家来。”
  冉蔚然当时的心情已经很不错了。
  原来穷人开口的想象,也就三百万。他想。
  世界对冉蔚然,对虞霖这样的人很宽容。
  他们或许是犯错了,不过世界照样爱他们。
  他们或许是犯很严重的错了,不过世界照样爱他们。
  比如男帮佣还是以他们为男性的榜样,小少爷抽什么样的烟、开什么样的车、玩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会抽、会开、会玩”。有品位,上档次,真男人。
  比如女帮佣们提起他的这桩事,口吻或许还带有些惋惜:
  “不知道小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巴黎铁塔和卢浮宫到底有多好看?”
  “小少爷回来的时候,肯定变成法国潮男啦!”
  出事没什么关系,摆平了也没什么关系。天底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冉,和虞。
  连知晦在晓知去世的地方,听见旁边的居民这样说,这是这块偌大区域里,权势煊赫的两家,有多煊赫,连知晦没有概念。
  冉求的冉,“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虞美人的虞,“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那个虞姬的虞。
  这么美的两个字,这么好的两个字,这么恐怖的两个字。
  帮佣们的话题已经聊到法国了,关于法国的迪奥、纪梵希、圣罗兰。
  法国真好。时髦,巴黎,时尚之都。
  连知晦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那么轻易地忘记了晓知的存在?
  冉蔚然,虞霖。
  帮佣们。
  晓知的妈妈。
  车标、巴黎、三百万。都比晓知来得响亮、显眼一点。
  所有人都说说笑笑地,手挽着手往前走了。只有连知晦站在原地,似乎也只有他还记得晓知。
  为什么呢?
  晓知是人吧?
  晓知是一个人吧?
  他在这世上,是应当留有下存在的痕迹吧?
  下班了,连知晦换好衣服,沿着山路往下走。
  明明下山路,他越走越累,他越走越困。
  “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的虞。
  “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的冉。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的虞。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