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他隐约记得,晓知班级里是有不少朋友和同学的,为什么要来和自己打交道?
  他也不止一次听说过,晓知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或许他是出于班长的职责,来关注一下自己这个班级的边缘人物。
  晓知说起自己家在一个小而美的县城,家里一个母亲,一个弟弟,脾气都很好,他们三个相依为命。
  “连枝呢?”
  连枝彗说:“我没有家里人,我也没有家乡。”
  “朋友呢?”
  “我也没有朋友。”
  “将来毕业打算去哪里?”
  “我不太清楚。哪里…都可以。”
  晓知听了,开玩笑一般地说:“那连枝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看看,你会喜欢那里的。”
  连枝彗思考了下这件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对他而言,哪里都是一样的。
  晓知很尊重连枝彗,没有试着打破他的生活方式,连枝彗原本什么样子,后来也依然这样。他的生活里除了自己,照旧没有任何亲人、朋友,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晓知。
  晓知是一个很好的人,对自己也很好。
  他脸上总是一种很暖和的笑容,好像永远也不会有难过和悲伤。他带着连枝彗去外面到处走走,人来人往,鸟语花香。连枝彗不喜欢旺盛的阳光,也不喜欢很多的人,但面对晓知的那种笑容,连枝彗总是很难再像当初那样,说出“不,谢谢”这样拒绝的话。
  途中,晓知看见了什么,让连枝彗稍等一下,随后去到前面,和三两成群的一队人交谈起来。他们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侃侃而谈的样子。
  连枝彗学不来。
  想到世界上很多人匆匆而过,只有晓知注意到了自己,连枝彗心中对他生出了些感激。同时伴随的,还有对于自己的惭愧。
  “连枝,我很喜欢你的。”
  所以当晓知这样说的时候,连枝彗自然也点头了:
  “我也喜欢你的,晓知。”


第3章 
  但是当晓知继续问:“连枝爱我吗?”
  连枝彗却答不上来了,他不太能分辨那是什么东西,具体和“喜欢”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只能说:“我不知道。”
  晓知倒是没有生气:“我知道连枝的心是愿意的。”
  连枝彗喜欢晓知,喜欢他让自己的世界多出了一个人,喜欢他那种暖和的笑容,喜欢他以对待平常人、或是比平常人更亲切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连枝彗喜欢晓知,喜欢就这样继续和他在鸟语花香的时候到处去走走,聊聊天,这似乎确实要比和自己说话,要来得有意思一点。
  所以他答应了毕业后和晓知一起回到那个小而美的县城。晓知喜欢的故乡,肯定不会太差的,晓知的家人,一定也会和晓知一样,总是露出那种让人暖和的笑容。
  晓知知道他答应,果然很高兴:“我知道,你总是愿意的。”
  那边依山傍水,有条过城的河;那边房子很便宜,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租一间舒服的房子;你工作的地方和我工作的地方要是离得近,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
  连枝彗原本对于自己未来的设想,是一片空白,然而晓知为他写的未来,听起来似乎真的很不错。他对晓知更感激了。
  晓知改变了他一尘不变的生活。
  答辩结束那天,连枝彗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碰见了宋老师。
  “连枝彗。”宋老师难得喊他。
  连枝彗只能问好:“宋老师好。”
  宋老师马上退休了,戴着副很旧的眼镜,视力和脑力都好,记得课上所有学生,也包括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生活在暗面的连枝彗。
  “你继续读吗?”他今天语气很温和。
  连枝彗没太懂他的意思。
  “要不要继续读书?”宋老师又问了一遍。
  连枝彗反应了一会:“我不读了,老师。”
  “噢……留下来工作也好。决定哪家了吗?我可以推荐。”
  “我不留在这里。”连枝彗说了晓知那个故乡的名字。
  宋老师听完后,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自己的决定?”
  “嗯。”
  “真的想过了?”
  “我想过了,老师。”
  宋老师离开了,走了几步,又返回过来:“你这两天如果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和我聊一聊,怎么样?”
  这回是连枝彗有些感到奇怪,老师和自己能有什么可讲的呢?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可惜宋老师的办公室,最终没有去成。
  第二天他和晓知在湖边,晓知接了一个电话,立即站起来,要往回走。
  连枝彗问怎么了。
  “我妈妈生病,但我这几天赶不回去,我要去取钱寄过去。”
  连枝彗比较幸运的是,他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大毛病,对“生病”这件事缺乏准确的判断,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晓知,严重吗?”
  “我妈妈以前一直就有的,你别担心。”
  “是不是要很多钱?”
  晓知闭口不谈,只说:“连枝,你别担心。”
  连枝彗看着晓知走远了。
  下午,连枝彗去找晓知。
  晓知刚刚洗完澡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手里拿着打满的水壶:“连枝,你怎么来了?”
  连枝彗将手里的包裹塞在他手里。
  “我没有什么钱。”连枝彗说,“都在这里了,你看够吗?”
  晓知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握住那包裹,以及包裹对面,连枝彗的手。
  这是晓知教给自己的彼此接触的方式,最初连枝彗也是很不适应,但逐渐接受了。
  “连枝,你是愿意的吗?”
  连枝彗轻轻说:“我愿意的啊。”
  晓知的手很温暖,声音也很温暖:“我知道,连枝总是愿意的。”
  晓知拿着两个人积蓄出门去了,寄给他的家里人,给他那住在县城的生病的母亲。
  “连枝,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和你一起参加毕业典礼。”临走前,晓知这样说。
  然后待到夏天,他们会一起回到晓知到故乡,开始平静、普通,但应该还不错的生活。
  晓知曾经让连枝彗修头发,说那样可以晒到更多太阳。连枝彗很抗拒地拒绝了。
  连枝彗从来都不怎么剪头发,就那样让头发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和脸庞,仿佛被围拢在丛林里,那是自己的世界里,很安全。失去了头发,就像树木被连根拔起,无时无刻要抵御空气里的伤害,外面的世界变得清晰,那么自己的世界就岌岌可危了。
  晓知被拒绝,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拨开连枝彗的头发,用很细很细的目光描摹他:“那连枝只给我看就好了。我的话,连枝总是愿意的,对吗?”
  连枝彗觉得头发被拨开的感觉很奇怪、很陌生,但他忍耐了,没有否认。
  是晓知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等待晓知回来的时候,不知怎的,连枝彗想起这段关于头发的故事。
  自己当时拒绝了晓知,晓知心里应该是有遗憾的吧。晓知带自己走向更正常、更温暖的生活里,那么他的心愿,自己也应该去试着做做看。
  于是他坐上了理发店的沙发椅,并在那里,得到晓知死亡的消息。
  葬礼上,他只隐约辨认出晓知母亲,她哭得很伤心,然后因为她的原谅,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坐牢。
  葬礼结束后,人们变得安静下来,他们带着晓知的骨灰,回到故乡去了。回到那个原本晓知许诺要带连枝彗去的地方。
  连枝彗忽然不懂了,他们为晓知哭,带晓知走,同时又好像已经忘了晓知。
  许多天,夜以继日地,连枝彗不断梦见晓知那张破碎的脸,化为无数碎片,飞过来,割伤了自己。
  晓知还在的时候,对连枝彗说过很多话,许下许多诺言。说这个,说那个。
  连枝彗从身体到心,都对任何事物缺乏感受。可他至少曾经,接受到了晓知送过来的一点光线。并且原本,按晓知所说的,他可以继续迎接这光线。
  还是那句话,但是晓知死了。


第4章 
  连枝彗把自己名字改掉了。
  连知晦。
  听起来感觉比原来的要聪明一些。
  似乎有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的,整日在宿舍里昏睡,不分昼夜。毕业典礼他没有去,只卡点拿了证书。
  随即便到清宿舍的那天。
  宿管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拿着喇叭在勒令毕业生几日几点前必须办理清退,宿舍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许多人喊来父母和朋友一起帮忙搬运行李,亦有人直接在楼下支摊低价买起一些带不走的用品和书,他们大多流入下几届的学弟学妹手中。
  连知晦隔着玻璃看外面的景象,只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
  他也是卡点离开了宿舍。
  他的行李很少,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在宿舍睡了十多天,他却比原来更瘦了,头发乱而长地遮挡住面颊,那一半被理坏的更是野蛮生长成崎岖的模样,只有一双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长而白,久不见日光似的。
  他的学生身份到此为止了,为他提供保护的教育体系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所有的钱都给了晓知,连知晦当时几乎身无分文,他很匆忙地找了第一份工作。
  那是个距离学校还算近的私人公司,租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四层,和他一起入职的还有三个同期,实习期三个月。
  对于连知晦来说,他能找到第一份工作,似乎已经是奇迹。
  入职的时候,主管看见他,悄悄问人事:“喂,怎么招个这种人进来。”
  “是不是看起来像怪胎?”
  “就是说啊。”
  “不过怪胎不都很能干吗?试试看喽。”连知晦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学校。
  他也匆忙而狼狈地试着租到了第一间房子,离公司近,很小,十几平,从头走出没几步就到脚。
  夜晚归家,连知晦看向老旧镜子里的自己,久久。
  灰蓝的夜色里,一头长而蓬乱的头发,隐约闪烁着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下面是旧衬衫、旧裤子,唯一新的是脖子挂着的工牌。
  同样是挂工牌,另三个同期看起来就要爽朗许多,连知晦拨弄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向他们靠近。
  他只能尽力去工作。
  工作内容他能理解,在能力范围之内,于是一天到晚,他便埋头在位置上处理自己的工作,逐渐,也慢慢掺入了些别人的——如果是领导的,优先级自然最高,如果是同事的,没那么着急,但也最好尽快,总之都比他自己的要来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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