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美满》作者：MODER
　　简介：
　　晓知死后，连枝彗改了新的名字，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有了尊敬的主人，可亲的同事，感到满足的工作。
　　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很简单。
　　他觉得很幸福。
　　标签：日常


第1章 
　　晓知死的时候，连枝彗还在理发。
　　他坐上露出黄色海绵的椅子，被围上戴着变酸的洗发水味道的遮罩，感受着理发师在他脸上打下剃须泡沫，刮去脸上多余的细小绒毛，剪刀和梳子穿过他的头发，带来拉扯头皮的疼痛感。最初脸颊两侧的头发被撩起的时候，理发师愣了一愣：“……看不出来。”
　　连枝彗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想起，那时候，晓知也是这样拨开自己的头发的。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温已经变高了，晓知看着自己，露出一种同样暖和的笑容，虽然因为眼镜的反光，有些看不清楚。当时晓知在想什么，连枝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连枝彗也不知道。
　　“连枝，你的名字有个枝，我的名字里也有知，好巧。”
　　“有句话怎么说呢，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去修头发吧，多晒一点太阳，连风吹过来，都觉得更爽快。”
　　连枝彗一点也不喜欢晒太阳，也对吹风和理发这些事兴致缺缺。但是既然晓知说了，他就去试着做做看。
　　头发毕竟没有理完，因为晓知死了。
　　晓知是在一条路上被撞死的，过去三天，这都成为了附近居民的谈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加上了许多细节，连自称在场的目击者都膨胀了数倍之多。但是那条路上车来车往，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一点血迹，一点骨头，一点身体的组织液。都完全没有了。
　　连枝彗去找晓知，医生问他是谁，他想了一会，说：“……同学。”
　　“什么同学？”
　　“学校同学。”
　　医生有点奇怪地看他：“什么学校？”
　　“大学。”
　　他看见了晓知，不过晓知看不见理发的他了。没有关系，理了一半的头发比原先似乎更要难看。
　　晓知的脸四分五裂的，就像他的身体。
　　那张四分五裂的脸，不会再露出暖和的笑来。
　　好一段时间，连枝彗以为会在新闻上听见好久晓知的名字。可是没有，新闻总是放些别的消息，更要紧的消息。仔细想想，也对的，车祸每天那么多，每一条都要轮番播报吗？
　　在医院，连枝彗看见了很多人，最开始的时候，他还算在前面，能看见晓知，离得他近些。后面那些人逐个将他推挤到后面去，连枝彗逐渐看不见晓知了。
　　他们有男有女，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晓知都不认识。他们靠着晓知，留下眼泪来，用一种撕扯着的声音呼唤着晓知的名字。
　　“晓知！晓知！”
　　“我的孩子，你怎就抛下我，走了！”
　　“他们有权有势，踩在我们头上！我们能怎么办？天道不公！”
　　连枝彗隐约明白了，晓知是被人欺负了，如果不是被人欺负，为什么晓知会变得四分五裂？
　　他也逐渐明白，那个喊着晓知名字的人，是晓知的妈妈。妈妈流了许多许多的眼泪，她一定很喜欢晓知，也一定很爱晓知。
　　“我很喜欢连枝，连枝会爱我吗？”
　　连枝彗看着晓知的眼睛，别过头去：“我…不知道啊。”
　　晓知把连枝彗的手放到自己掌心：“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对吗？”
　　晓知的手很温暖，连枝彗又转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但是一个月后，晓知的妈妈出具了谅解书。她原谅了那些让晓知变得四分五裂的人。
　　晓知，真的让连枝彗变了一些，他学会去听这个世界的一些信息。他去晓知出事的那条路上，看着光洁如新的路面，听到路边居民在谈论晓知。
　　他们谈起晓知四分五裂时流出的鲜血是什么颜色，他的四肢和肩膀分开了，他的脖子和腿扭曲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他们谈起使晓知变成那样的人。不只一个，好几个人，开着很好的车，深夜竞速，或许喝了一点，或许吃了一点，晓知恰好拦了他们的路。晓知的脸破碎了，没有关系，因为那些人有许多人都不曾拥有的东西，他们被碰坏的一点车漆，就够买晓知的命，买所谓的公道。
　　“冉家、虞家的那些人，总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个百姓总会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谈论显贵人物的秘辛，仿佛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称兄道弟。连枝彗想，这些姓，也并没有多特殊，为什么他们能够这样轻易而随便地欺负晓知？
　　他想着，也说出来了。
　　居民听到，先是被这个奇怪的男人吓了一跳，随即说：“这就是命啊，你从娘胎出来的时候，就决定了你是欺负人的那个，还是被欺负的那个。”
　　晓知的葬礼照片，选了一张证件照，是他的老样子，戴着眼镜，有些阔，但端正的脸庞和五官。不知道为什么，印成黑白放大后，连枝彗有些认不出来。
　　晓知说过，他只有一个妈妈，一个弟弟，从小相依为命，所以毕业后肯定是要回家里那边的，方便照顾家里人。
　　“连枝，你愿意与我一起吗？”
　　晓知的声音、笑容、手，一直是那么暖和。
　　“有你陪着我，我会非常开心的。”
　　连枝彗被他握着手，说：“……好啊。”
　　晓知的妈妈被很多人围绕着，搀扶着，一边是一位青年，一边是一个年轻的女生。他们头上都戴着白花，很悲伤的模样。
　　连枝彗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对方看见他，都很惊讶。
　　“你，为什么要出具谅解书？”连枝彗说。
　　他们立即反问：“你谁啊？”
　　“你为什么要谅解？”连枝彗看着晓知的妈妈，又问，“你为什么要谅解？”
　　不知道他的发问，还是声音的问题，晓知妈妈沉默了一会，突然睁大眼睛瞪着他：“你神经病是不是？我能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死人已经死了……你神经病是不是？”
　　他们都说连枝彗是神经病，把他拉着赶出去了，拉起来才发现，这家伙力气很小，也瘦，轻飘飘的，和风一样，和云一样。
　　晓知黑白色的照片离连枝彗越来越远了。
　　再也看不见了。


第2章 
　　连枝彗人生二十多年，其实也可以压缩成一天。他对于时间、对于情绪，几乎没有什么知觉，安静旁观世界上发生的一切。
　　只能说，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这个社会所设计的保护孩子的教育系统也保护了他，推着他这个没有任何亲属的孩子，也一步步地，前进在学业的道路上。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枝彗甚至没有打理自己的能力。他似乎任何都可以去喝，任何都可以吃，食物对于他而言不分好坏，他不太清楚正常人衣服是多久洗一次，身体和头发是多久清洗一次，不知道短发属于男孩，长发属于女孩。
　　他的头发很长了，呈现出久不清洗的毛躁，他的衣服上脏污斑斑，他身上隐约会有些气味。
　　每个学校，总有那么几个班级，那么几个学生，是古怪的，或是家庭，或是性格，或是外貌，或是行为习惯。连枝彗包揽了以上所有。
　　遇到还算有道德心的同学，他只是被避让、隔离开，更差一些，会被起绰号、开玩笑，至多，便是那些所谓的“辱骂”和“欺凌”。
　　但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些“辱骂”，才以一种强迫的方式，让连枝彗去认识这个世界的规矩。
　　衣服一天一换。
　　头发两三天洗一次。
　　人和人交往，要说“你好”“谢谢”“再见”。
　　高年级要比低年级厉害，正如大人比小孩厉害。
　　共同讨厌一个人，能让两个人成为朋友。
　　这些人这样麻烦地活着，好辛苦。连枝彗想。
　　对于连枝彗这类人的包容度，在进入大学后，要明显高了一些。那时他也变得比曾经要正常。定期洗澡洗头，洗衣服，见到人要说“你好”“谢谢”“再见”，只是他的衣服还是旧的，头发还是乱而长的，让他的脸庞变得阴沉而模糊。
　　他是一道影子，一点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虽然存在着，但似乎当作不存在，反而让人心情更舒畅些。
　　连枝彗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事实，如此生活着，使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偶尔有人对他说话，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确认是在对自己说话，又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给出反应。
　　在保护他的教育体系逐渐走到尽头，这个世界将要对他露出更为真实的一面时，他遇见了晓知。
　　晓知是连枝彗大学的同学，在晓知走向他之前，连枝彗只模糊记得这个人的脸庞是方里带些圆，人缘不错的样子。
　　临近毕业的春天，不知为何升温极快，下课后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只凌乱堆放着些占座的个人物品。连枝彗收拾东西时，发现桌肚里有一个很小巧的塑料器具，上面是圆形，下面是柱状，摁下按钮，圆形的扇片便以很温柔的速度旋转起来，送来一些风。
　　应该是之前上课的人落下的。
　　连枝彗吹着风扇，坐在窗边发呆。风将他过长的头发吹得飘散起来，露出完整的脸庞。
　　突然地，有脚步声由远至近匆匆而来，停在门口：“还有人吗？宋老师那边需要两个…”
　　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有人，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话说到一半便打算中止。
　　连枝彗听到声音，从窗边转过头来。
　　转过来的那一刻，他从不存在变得存在了。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那个人本来像是要走的，不过最终没有走，继续把话说完了：“宋老师那边需要两个帮手，你愿不愿去？”
　　“不，谢谢。”连枝彗拒绝了。
　　那个人又站了一会，试着问：“……连枝彗同学，是吧？”
　　连枝彗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对面人笑起来：“我是班长，班上每个同学的名字，我都记得啊。”
　　他走得更近了些，落落大方的样子：“我是方晓知。”
　　他模糊的脸庞稍微变得清晰了一些，黑色的眼睛，有些深的嘴，方里带些圆的脸庞，和他脸上笑容组合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
　　连枝彗“噢”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晓知最初开始出现在身边时，连枝彗觉得很不适应。他已经习惯的是和自己相处的生活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