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问一下他要不要帮忙。”敏岩忽然说。
  丁师傅很快注意到山路边有个人,徒步往上,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他在后面跟了五十米,放下车窗:
  “先生。”
  叫了两遍,对方才有了反应,抬起头来。
  头发有些潦草,穿着普通的衣服,额头上在流汗。
  他很礼貌地拒绝了。
  车辆继续往前走,来到树林深处的冉家老宅。据说夫人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这里,后来又在这里被安葬。敏岩做事一般不通知冉家,他让丁师傅把门锁拆了,自己进去到处走走,草坪,山林,墙上的爬山虎,角落的藤萝。如此映衬下,他神色有些灰色的暗沉。
  落寞吗?忧伤吗?
  决不,决不是。
  那是一种,巨大的无聊。
  下山时,天色已经黑了,车开得比较慢。敏岩看着窗外,群山的夜色在他脸上倒映出流动的影子。
  “……鞋子都没穿。”他说。
  丁师傅一愣,随即看见了行走在山路上的那个人。这次是下山,他走起来轻松了些。丁师傅花了两秒揣测敏岩的意思,并停下车子:
  “先生,夜寒露重,需要送您一程吗?”
  对方赤脚站在地上,看起来心情比白天好了些,眼里有点微弱的光亮。他看不见后座的敏岩。
  丁师傅自认行止有礼无可挑剔,但对方还是谨慎地后退几步,跑走了。
  几天后丁师傅得知他叫连知晦。曾用名连枝彗。
  他把这个人的相片和信息告知亚宁阿川,让他们以普通帮佣的身份提前一段时间在冉家落脚,按照计划,他会安排他们和连知晦一起去老宅,理由是借调。
  丁师傅忠实履行着敏岩“好好照顾”的吩咐,为了使这种“照顾”更加自然,他参照经验,人际交往时,适当的调侃、嫌弃、玩笑,反而能增加亲切和好感,并这样传授给亚宁他们。虽然有的时候,他不得不委婉地纠正庞女士,她的嫌弃表现得有点太过火了。
  “拜托,拜托,我只是个厨子!”庞女士举着抹面刀为自己申辩。
  有时候,丁师傅听见阿川和亚宁在闲聊。
  “原来他当初主动去求了老爷要调过来,这我倒是没想到。”阿川说。
  “有什么奇怪的,他被安排在后厨倒了好久的泔水桶,臭烘烘,还要天天听那些仆人聊的八卦,好恶心~如果是我,才不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呢!而我们敏岩老爷,当然就是天降的救世主啦~登登登!”亚宁振振有词。
  “你对他了解得可真仔细。而且我是想,早知如此,之前又何必大费周章。”
  “还不是因为你都不关心小连!”
  阿川无所谓地耸肩:“我为什么要那么关心他?”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他?
  因为这是敏岩的吩咐。
  这是否也证明了,其实他们根本、完全,也一点儿都不关心连知晦本身。
  在他们的概念里,是敏岩先生看中某株路边美丽的花,需要移栽到自己家里。于是他们出马了,笑吟吟地围拢在它身边,一点点切断了它和外面的联系,让它安心地住在温室里,他们会提供一点人造的阳光,人造的微风,人造的雨水。
  一切都可以造。一切都是假。
  事情进展比想象得更顺利。小连——他们这样叫连知晦——起初还有些谨慎,后来,他就那么全心全意地一直看着敏岩了。
  他不是查理,他不是一只狗,他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被敏岩的光晕弄得昏头昏脑。
  这是一个剧本,他们在里面扮演助力的角色。只要敏岩还在纵容,没有下达制止的命令,他们就全力配合。他们认为小连钟爱草莓,给他做各种草莓甜品,制造各种机会让他去给敏岩送茶送餐送换洗衣服配饰领带,自然而然觉得那本笔记本上都是对敏岩的表白之语,夫人祭礼上那些不成熟的栽赃出于嫉妒心作祟。他们遵循敏岩的意思处理掉冉家和虞家的小儿子,跟这种家族企业交涉并不难,一笔不菲的资金,替换掉一个净招麻烦的儿子、兄弟,很值的买卖。他们给小连订好去英国的机票,计划一周后起飞。他们觉得小连一览无遗,对他的过去也不感兴趣。每个人都扮演得全情投入,因为在他们经验里,剧本很快就会结束的。
  不过他们唯独忘记了,这是一个人。


第43章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
  心里藏着秘密,或许很简单,或许很复杂,外边的人听不见,也摸不着。
  他们应该都觉得连知晦很好骗。
  无论是采取怎样的骗法。哄骗、蒙骗、诱骗,等等。
  他对人际交往看起来全无经验,只要对他说“这也是工作的范围”,他就相信了,接受了,毫无怀疑地去做了。
  但亚宁他们可不会和敏岩在屋子里待那么久,陪敏岩看书,裁纸,吃点茶又吃蛋糕,给敏岩系领带,有时候还抱一抱,亲一亲,摸一摸。
  就是这样的连知晦,身上藏着两处伤疤,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他们没有发现。
  敏岩现在的耐心已经没有十几年前那么好了。祭礼上看见冉虞两家的儿子对连知晦出手那么重,直接让亚宁和阿川处理掉,如果换十年前,他可能还有兴致陪他们消遣一下,比如活埋到一半,生吊起来八小时,再挖出来,放下来,然后踱步过去,很关心地问一句:“冷静了吗?”
  亚宁意外失误,弄脏了敏岩的衣服。回来后,敏岩去清洗,嘱咐他们都不要进去。
  当时那个夜晚才刚刚开始,桌上夫人的遗照温婉娴静,美丽得有些不正常。丁师傅自我安慰般地说了句:
  无论如何,“一切都按我们预想的在发展,不是吗?”
  但是,他觉得敏岩在连知晦身上花费了太多不必要的耐心。他似乎一直耐着性子等着连知晦道歉,或者,说些他想要听的话。作为一贯服侍的仆佣,丁师傅明白,至少得顺着敏岩的心意去说些好话吧。
  这种话,以前连知晦不是每天都很轻松地,傻乎乎地说出来了吗?
  敏岩先生,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最高尚的。有人欺负我,弄伤了我,您帮我出出气吧。
  或者,敏岩先生,我这边有件事情,能不能请您帮帮忙?……当然,他根本及不上您,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儿可怜。
  可连知晦只是跑出来,跑下楼,很大声地在那里一直说:
  “我喜欢的是方晓知。”
  丁师傅当时想:这句话,他在敏岩面前说了多少遍?
  敏岩像当初对查理那样,把连知晦绑起来,不过这次是放到床上。丁师傅给他处理胸前的雪茄烫伤,感染严重,脸上,手脚上也伴随着大小不一的跌伤和淤青。
  明明每个人都在尽职尽责地履行敏岩的命令,为什么一眨眼,连知晦还是受了这么多的伤?一个完整的人,好像有了裂纹一样。
  临走前,丁师傅忍不住劝说他:“老爷说话,你千万不要顶撞他。”
  连知晦安静地躺在那里,很轻的呼吸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整理名为方晓知之人的资料并不是一件难事,生平一切信息都袒露在外。这个人一生中最为狡猾之处恐怕便是对连知晦的隐藏,以及在连知晦人生中,对自己的隐藏。
  看完资料,敏岩变得平静,一种放松的平静,他没有多等待,拿着资料走进连知晦房间。
  以前他下国际象棋,丁师傅也见过这种表情,checkmate。
  可是情况好像并不顺利。
  亚宁和弟弟接受完处罚,经常问丁师傅,按计划什么时候可以回伦敦。
  计划,做事之前要有计划。
  冷静,所有的情感,都要等待它冷静。
  这是敏岩带给他们的潜移默化的习惯。
  所以,即使外在的表现再夸张,他们性格的底色都是冷静。
  丁师傅知道亚宁年少时痴迷一部叫《暮光之城》的电影。
  平凡、内向而美丽的人类少女,与俊美的男主角义无反顾相恋,一次又一次为他所救,并被给予吸血鬼的血液,脱去泥塑凡胎,飞升得道。
  她想象中的恋爱也只有这一种方式和状态。她热衷于看见这种模式的恋爱戏码上演,为此摇旗呐喊,并从中感到甜蜜。
  她就不知道连知晦到底是怎么了,突然任性起来,不懂事起来,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丁师傅想了想:“小连应该是在难过。”
  亚宁很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要难过?”
  有一天,连知晦突然爬到阳台上,跳下去了。
  丁师傅当时在一楼打理落地窗前的花束,连知晦就那样在他面前落下来。
  有玻璃隔绝,几乎听不见落地的声音。连知晦在草地上挣扎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他背对着建筑,丁师傅看不见他的表情。
  后来敏岩放他出去,乃至是放得很远,就像放风筝,线拉得很长,丁师傅起到线的作用,暂时搁置了园丁的身份,一如曾经那天,开着很慢的速度,跟在连知晦后面。
  连知晦去到西南的一座县城,看这里的山山水水,每一天与很多人擦肩而过。他在一个凌晨偷偷跑到这座县城的公墓,花了半天或更多时间一座座辨认方晓知的墓碑。墓园广大无边,每个角落都是相同的碑刻与松柏,人落进去,就像一滴水进入海。
  丁师傅找到他时,烈日当空,有一群男人正在打他,金刚怒目,似乎恨他到了极点,并且有极为正当的理由去恨他。
  他的脸上鼻血流淌,流得无穷无尽。
  在连知晦的世界里,故事应当是这样:有个挚爱的男朋友,被人害死后,他走在申冤的路途上,满是坎坷,又遇见敏岩这尊救世主。
  而事实上,其中每一个环节,都不成立。
  那么此刻,他是否终于完全懂得方晓知的隐瞒,是否完全理解除他以外所有人继续往前的那种理所应当,是否也看见了敏岩身上的那只有巨大阴翳的蜘蛛?
  丁师傅真正感觉到一个词:
  四分五裂。
  然后碎在地上。
  一个人的信仰,所相信的东西。
  全部被瓦解了。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回到敏岩最初设计的剧本里了。
  丁师傅有些怀疑,再一次,再一次遇见这样的景况和关口,敏岩,会不会一如既往,就这样最后看上几秒,然后走开了?
  他是这座宅院里年纪最大的人,从越南漂洋过海到不列颠,雨林里诞生,枪火里长大,当然,他现在退休了,只是个本本份份的园丁和司机。他见过很多人,体会过很多情感。
  他想起小连爬在紫藤花上,不小心落下来,敏岩走过去几步,抱住他。小连发烧了,敏岩坐在床边,把手放进被子里,摸摸他的头发。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