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满(近代现代)——MODER

分类:2026

作者:MODER
更新:2026-08-27 18:55:54

  电话响了,方晓知走到一边,接起来。
  无非又是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妈最近有些感冒,想儿子了。方晓知谈了谈学校里的二三事,把对面人哄好了:
  “静姝,毕业典礼就在这两天,正是要紧关头,妈那边让她好好休息,你多上点心。”
  挂了电话,对上连枝彗的目光,方晓知心里一动,说:
  “我妈妈生病,但我这几天赶不回去,我要去取钱寄过去。”
  这只是随手做的试探,玩的游戏。结果第二天连枝彗就上门给他送钱:
  “我没有什么钱。都在这里了,你看够吗?”
  方晓知没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下来。
  他会这样做的,他能这样去做,因为这个世界、这个社会默许他去做。
  晚上,他拿着钱,到离学校几公里外的老城区。他原本兴致不错,可是看了许多女人,男人,那张脸都及不上连枝彗。
  他喝了点酒,走在小路上,想。
  那是随时随地被牵着鼻子走的一只羔羊。
  把它牵到海水里,淹没它脖子,喉管,鼻腔,眼睛。它觉得很难受,它的眼睛很疼了,也依然不会救一救自己。
  说不定我哪天死了,他还会傻乎乎地要替我报仇呢。
  新的一天,新的一月,新的一年,太阳正常升起来,照到自己身上,荣耀无比。方晓知看见前方忽然闪烁起太阳般的强光,他志得意满,像个领导那样去迎接了。
  他死了。
  完整地带着人皮死去了。无数人都缅怀他,悼念他。
  他死得忠贞不渝、恰到好处。


第41章 
  丁师傅花了半辈子时间洗去自己天生的黝黑皮肤,身体里越南雨林的腥热,乃至姓氏。
  来到嵇家之前,他已经洗干净双手,预备好做一名合格的园丁。正如明白外来者如何在世界上任何一块土地生存下去,他从南洋带来的旺盛生命力使任何花草树木都在他的侍弄下起死回生。
  当时他三十五岁,少爷敏岩刚过五岁生日。
  丁师傅印象里,敏岩八岁以前,时常玩一种叫玻璃塔的玩具,就是用玻璃制作的各个零件,配合榫卯,从地基开始,最终搭建成一座高塔。它很考验空间感,也需要耐心。
  敏岩那时候耐心很好,只是因为意外,在塔快要搭建而成的时候,失去平衡,轰然倒塌。
  玻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难以找到合适的拟声词去形容,只能说,很清脆,玉山崩塌,触目惊心。
  敏岩看了几秒,把落在地上的玻璃零件拿起来,重新开始搭建。但是那玻璃造得精巧轻薄,重量形状都经过严密计算,却又不堪一击,经过撞击,大多破损,有了裂纹,进一步影响塔身的整体平衡。
  很快就是又一次倒塌。
  愈是修补,愈是残败不堪。反复几次,玻璃碎得七零八落,地板上铺满了沙砾般的小碎片。
  敏岩有些困惑地询问旁边的侍从:“为什么?”
  塔身只剩下中空的一具残骸,依靠敏岩的扶持,勉强立在那里。
  他端详了片刻,松开手,站起来:
  “我不要了。”
  失去他的支撑,塔基也慢慢倾斜,以不堪的姿态横陈在地上。
  敏岩走开了。
  那时候丁师傅还是这座宅院里的新人,他早已学会对一切都处变不惊。
  老爷姓嵇,百年前移民过来的世族,除了姓氏和族谱,似乎从里到外都已经更新了血液。夫人姓冉,出身一个经商致富的小户。在牛津他们是同窗,发展成自由恋爱。童话一般,十分难得。
  少爷也是混血和杂交的产物。
  夫人喜欢叫他中文名,敏岩。
  老爷只叫他的英文名,Brandon。
  丁师傅在修剪灌木时,曾经隔着玻璃看见他们在会客厅拍家庭照。墙上已经挂了一幅结婚照,典雅庄重,新娘依偎着她的丈夫,小麦色肌肤,容光焕发。现实里,夫人看起来老了几岁,她穿着有些紧绷的长裙,站在老爷身边,少爷坐在两人前面。
  老爷绅士地搂住夫人的腰。
  夫人动了动嘴,最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没有过多久,她就开始生病了。
  最开始只是变得精力不济,气血亏欠,尚能去四周逛逛,在花园散心。后来只能坐在椅子上,闭眼晒着太阳。敏岩八岁的时候,她卧床不起。她的皮肤变得苍白,她的肌肉消失了,她脸颊凹陷,头发脱落,连睫毛都掉落干净。
  情人生病时,你可以转头就走,无非收获一些“薄情寡义”的流言。
  但夫人是少爷唯一的母亲,少爷是夫人唯一的儿子。敏岩很自然地承担起了这份职责,陪坐在母亲的床边。坐下那一刻,他的手被夫人死死抓住了。很瘦,骷髅一般的一双手,把他锁住了,拷死了。
  随着工龄增加,丁师傅也变成了有资历的老人,他有权限出入的区域增加不少。经过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时,他常常看见敏岩坐在床前,胳膊被夫人的手抓着,四周的仪器设备围拢住他,闪着均匀的光线和鸣响,就像从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的一样。
  坐着,静坐着。
  他的背脊,就这样地长大了,变得挺拔,宽阔,如高山,流水。
  夫人开始信教,每每对敏岩说教义,念基督、稻穗、河水,圣光遍布,高贵的,虔诚的,纯净的,慈悲的。
  她说一遍,敏岩就跟着念。
  她是不是就想让他做基督?
  她已经成功了。
  敏岩身上具备一种不恰当的君子仁厚。丁师傅有时候担心这会妨碍他将来顺利继任家族。超越某种高度的权力和财富,绝不可能靠着所谓秩序之内的方式获得并维护,而拥有这种权力和财富的人,他们生活在另一种空间里。那里,法律和道德是真空的,生命是一串数字,他们的手放上去拨动一下,把这数字变成自己顺心如意的模样。
  直到敏岩十二岁,他差点掐死他的母亲。
  半夜,丁师傅提灯巡查宅内情况,穿堂风从最里面的那间卧室呼啦啦吹过来,仪器发出幽幽红光,和尖锐的鸣叫。丁师傅冲过去,看见敏岩站着,伸手放在夫人的脖子上,手背上都是青筋。丁师傅把他的手掰下来,看见敏岩的脸如雪一般白,仪器红光射在他瞳仁里,闪闪烁烁,蜘蛛一样爬满他的脸。
  饶是丁师傅,也感到触目惊心。
  敏岩和他对视了一会,退开几步,慢慢道谢:“谢谢你,丁师傅。”
  老爷听说这件事,责备道:“敏岩,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母亲?”
  于是敏岩开始跪在夫人床前赎罪。他白天去上学,读书,喝茶,听音乐,回到家来便跪在母亲床边,陪她念圣经。
  丁师傅听说过一句很有名的中文俗语: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个“无”,不是可能没有,而是绝对没有。
  湖边,鹿群,猎枪,睡莲,芳草地。
  夫人病得越来越重,无法再念经文,她的目光也开始变得迟滞,陷入呓语,喃喃自语大学时的事情。
  伊顿公学,英格玛伯格曼,安东尼奥尼,犹在镜中。
  她开始大小便失禁,完全陷入了一种混沌状态。有时候她高喊自己故乡的童年老宅,大部分时间昏迷。她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要可怕。
  约克,曼彻斯特,牛津,白崖,西雅图,纽约,维港,太平山。
  夫人去世了。很平常的一天,停止呼吸。
  敏岩站起来,注视了他的母亲片刻,走开了。
  他花了三个月让他的父亲也去世,以便让他能和母亲合葬。他把家里的人员全部更换,只保留了丁师傅,新增加了一名厨师,一对双胞胎仆人。他回到母亲的故乡,在那里替她举办葬礼,他扶棺,行走在下雨后的草地上。
  他从小都这样,温文尔雅。
  可是丁师傅总看见有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爬在他的身上,若隐若现,刻在他皮肤上,眼睛里。
  回国后,他花很多时间把老爷留在各地的私生子找出来处理。
  敏岩会听一会他们的哭声,求饶,等着他们把话都说完了,力气耗完了,然后耐心地问:“冷静了吗?”
  他喜欢把那些最恶劣粗暴的人放进死亡的海水里泡一泡,又倒提着脚拉上来,放归人类社会。
  他是基督,君子。
  他具有浑然天成的毁灭的天赋。不是摧枯拉朽、粗暴的毁灭,而精密地富有技巧地把一个生命拆解掉。一个从地底下爬上来的鬼,又登天梯飞升,塑上金身。


第42章 
  开始兼任司机是意料之外的事。
  敏岩当然会开车,只是他不喜欢按着秩序的方法来开车。
  很少有车能在他手里完好无损地回来。他走下来,扔下后面的车,走掉了。意思是车直接扔掉,不用修了。
  看着那些车的样子,丁师傅简直怀疑敏岩患有狂躁症,虽然他脸上很少有表情。在造成更严重的事故之前,丁师傅自觉承担了代驾的职责,让敏岩像他的父亲、与他同等身份的人一样,坐在后座即可。
  亚宁和阿川姐弟俩很听丁师傅的话,每每出外勤前,都要跑过来请他的指教。有时候他们办完事情,一些合适的对象,丁师傅会要过来一点下水,埋在土壤下面,帮助草木茁壮成长。
  丁师傅载着敏岩,驶过许多不同国家的道路。敏岩读书,裁纸,喝茶,看报表,参加宴会。他把父亲的情妇和私生子都请过来,和他们聊聊天,聊了很久,后续妥善处置。他回夫人的故乡,以她的名义替她母校捐了几栋楼。他养了一只狼犬,野性难驯,两三月大时,被亚宁用枪管低着头威吓,依然张嘴把她的虎口咬破了。
  敏岩把它在树上,用一种特殊的丝带,初时宽而平整,越挣扎越陷到肉里去。敏岩每隔八个小时走过去看看,和它聊会天。姿态闲庭信步,就像出门随便散步一样。
  狗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再野的狗,怎么能是他的对手?他在一张病床前待了十年。
  丁师傅眼见着那条狗从拼尽全力挣扎,到被带子勒得面目全非,而后开始哀鸣,最后归于无声。丁师傅毫不怀疑地确定,如果它没有熬过这一关,变得支离破碎了,敏岩也会很平淡地看几秒,然后走开了。
  狗变得很温驯。敏岩与空中的它平视:“冷静了吗?”狗低了低鼻头。
  敏岩让阿川把它放下来,丁师傅给它治疗。他给它取名为查理。
  查理成为了一条最忠诚的好狗。
  夫人葬礼马上满十周年,敏岩耗费在那座城市不少时间,如果不是家族里某些人扫兴,他大概不会中途回英国。
  冬末春初的交界之际,丁师傅载着敏岩上山,绕着环绕群山的公路,敏岩没有说没有目的地,只让他随便往前开。山景有些萧瑟,在前方依次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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