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夜雨(GL百合)——齐娜eris

分类:2026

作者:齐娜eris
更新:2026-08-27 18:13:51

  这样说话时,对方的弯省口音才显露出一点。
  “签字?”盛江南重复了关键字。没来由的,她心里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关于签字,她的记忆并不是太好,她总会想起18岁那年,她面对层层叠叠的文件,签下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名字。
  在这样的情绪下,她闭着嘴,没有说话。
  不多时,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了上来,死人脸自觉地拿了自己的冰美式,将拿铁放到了盛江南的面前,咖啡杯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能时间会有些久,盛小姐接下来应当没有安排吧?”死人脸说,语气依旧平平的。
  “没有安排。”盛江南平静地回答。
  她注意到死人脸手边的文件袋。那袋子有点厚的惊人,纸张整齐地放在里面,死人脸的手指搭在上面,她的指节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阻挡了盛江南的视线。
  死人脸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盛江南看着她如此平静的模样,忽然有些害怕。
  她端起拿铁,杯壁透出的热度让她掌心有些受不住,调整了下姿势,她喝了一小口,喝惯了咖啡的嘴,此刻却迟钝了起来。根本尝不出好坏来了,只觉得苦。
  这家的咖啡豆好像烘过头了。
  “盛小姐。”对面的死人脸终于再次开口,她的指尖从文件袋边缘挪开,语气很轻,“我需要先和你确认两件事情。第一,你目前在A国的签证类型是H1B是吗?”
  “是。”盛江南点头。
  死人脸闻言,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她低头翻了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道:“截至今日,你名下仍有3327万人民币的连带债务,数额准确吗?”
  从18岁到现在,8年过去,她只偿还了73万。
  盛江南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抿了下唇,莫大的羞耻几乎包围了她,良久,她才勉强开口:“是的,数额没有错。”
  死人脸点头,她又翻出一份文件,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目前你的母亲江春萍,妹妹盛江西,都在申城的良壹疗养院做长期治疗。这是疗养院的缴费记录,还请你知悉。”
  纸上是熟悉的抬头、流水号,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日期。
  每一行都是近乎夸张的金额。
  这都是为了妈妈和妹妹活下去而付出的金额,只是,支付这笔钱的人,签字的人,都不是她。
  上面清晰地写着:陳蘅之。
  盛江南的视线从那熟悉的字迹上划过,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晕。她一直都知道疗养院的费用不低,她也在每个月都按时往里面打钱,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全貌。
  原来,对比这堪称巨款的账单,她那点按月打过去的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陈蘅之在默默地为这笔账单付费。
  她握着杯子的手隐隐发麻,垂着眼,深吸了口气,将泛上来酸意和慌乱向下压,她抬眸,望着面前的死人脸,声音带着点沙哑:“陆小姐,你的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说不下去。
  “盛小姐,今日我没有立场。我现在代表的是大小姐的立场与意志。”死人脸自然也发觉到了盛江南的难堪,她默了默,终究还是出声,“大小姐暂时无法亲自来见你,所以将由我来代替她,来完成接下来的手续。”
  说完,她再度从文件袋中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
  文件被分成了三份,一叠是厚厚的英文合同,一叠是繁体中文的条款说明,还有一叠是薄薄的收款确认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内显得异常清晰。
  盛江南还没有完全看完这些文件,一张卡片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是传说中的百夫长银行卡,卡面的设计很简洁,只有一小行小小的HCBC的logo。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与平日里看到的任何一张卡没有任何区别。
  但盛江南心头不好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这份是借款的协议。”死人脸指着最上面的那叠英文合同,说道,“出借名义是这家公司。”
  她的指尖敲了敲合同首页的名称位置——Cedrus Hill Holdings Limited(雪松山控股有限公司)。
  盛江南垂眸看了一眼公司名称,完全陌生,但注册地却是大名鼎鼎的离岸中心BVI。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小姐的私人产业。”死人脸淡淡地补充。
  咖啡厅有人进门,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那不会是陈蘅之,也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可那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只有陌生人推门而入,带进一点外面的冷风。
  “这张卡片里有一亿新台币。”死人脸瞥了眼时间,语速显著加快,“折算成美金大概是320万,人民币的话,大约是2170万。”
  她一边说,一边把合同往她手边推了推,指尖落在其中一行条款上:“钱会直接打入你在新约克的账户。用途约定为偿还既有债务、支付医疗费用,以及基本生活支出。借款金额在这里,你可以确认。”
  在投行干了几年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盛江南很快就过完了这份合同,很快在里面抓到了条款关键字:利率0%。
  “无息?”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对面的死人脸。
  “是的。无息。”死人脸点头,“期限是50年,你可以在任何时间还款。”
  她今年26岁,50年。
  陈蘅之根本没打算让她还这笔钱,是这个意思吗?可她为什么要突然给她钱?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有些模糊,盛江南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猜测,她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让焦距重新对上。可胸口那点被堵塞住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她咬着牙,心里乱成了一团。
  一亿新台币,三百多万美金,两千多万人民币。
  足以还上她大部分的欠债,足以让她能够松口气。可为什么,她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甚至,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不想让死人脸看出自己的无措,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试图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
  “陆小姐,这笔钱是Hollis让你给我的吗?”盛江南听到自己问。
  哪怕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可她尾音还是颤抖着暴露了她的不堪。
  为什么陈蘅之要给她这笔钱?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要派一个死人脸过来?
  为什么她不亲自来见她,她现在到底在哪?
  她是不要她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乱七八糟的麻雀,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吵得她头疼。
  她想要从死人脸口中撬出一点答案。
  然而死人脸不为所动,她的视线落在合同抬头那行公司名字上,淡淡道:“我想合同上已经写得很明确,出借人是公司。”
  “我看到了。”盛江南抬眸,迎上她平静的视线,硬生生把“她人呢”那句话压下去,换了句,“但我想知道,这是不是陈蘅之的想法。”
  死人脸沉默了几秒,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下,半晌才开口:“盛小姐,我代表着大小姐的立场。”
  也就是说,这是陈蘅之的想法。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盛江南垂下眼,继续对着那堆英文。她轻轻吸气,再抬头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笔钱?”
  “你现在需要。”死人脸回答得干脆利索,“她认为你需要。”
  “那她人呢?”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为什么是你来,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桌上还摆着那部手机。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只愿意出现10秒不到,甚至是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录了个视频。
  死人脸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淡道:“她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是大小姐的私人助理,之一。”
  “不方便。”盛江南忍不住低笑,笑得有些难看。
  死人脸再度抬腕看了下时间,她瞥了眼外面,再次加快语速:“盛小姐,以你目前的收入、债务情况,还有你家人的医疗开支,我想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着,她将签字笔推到了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轻轻地拿起签字笔,感受着笔身的冰冷。
  看到她犹豫,死人脸再度开口:“收下这笔钱,至少在短时间内,你不需要为钱发愁。你的家人依旧能够受到良好的医疗,债主那边也会安静很多。”
  巨大的债务缺口和妈妈与妹妹庞大的疗养费用,盛江南哪里有任何犹豫的空间。她的胃抽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盛小姐,大小姐希望你能够签下这份协议。”死人脸似是不忍,轻道。
  盛江南盯着那行数字,沉默了片刻,抬头问:“我签了以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死人脸似乎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问,她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翻到协议的最后,回道:“你只需要承认这是一笔借款,在将来有能力的时候予以偿还。”
  她顿了顿,又补充:“除此之外,自本协议生效日起,你和大小姐之间,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互相主张权利或义务。”
  不得就过去的任何事宜主张权利与义务。
  陈蘅之在切割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真的,不要她了。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只听到了阵阵耳鸣声响。望向对面的死人脸,她的嘴一动一动,好似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半晌过去,耳鸣消退,她抬眸,轻道:“也就是说,签了这份协议以后,我和陈蘅之之间,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吗?”
  死人脸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上面的陈姓备注,而后死人脸飞快地点头:“盛小姐,这份协议并不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都不要她了,她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关系了。
  盛江南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那根签字笔,耳边是咖啡机的蒸汽声,是隔壁桌低声交谈的英文,是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她们本来说好了,今天要去上东区的一家餐厅吃饭的。
  可她没有等来陈蘅之的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一纸合约。
  “如果我不签,她会来吗?”盛江南忽然问。这问题真的很天真,可是她真的好想再见陈蘅之一面。
  死人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会。”
  风从门缝处灌进来,吹动了纸张的一角。盛江南低下头,把视线从死人脸身上移开,落在签名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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