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刃（近代现代）——木易希

　　司机点了点头，踩了一脚油门。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很快又稳下来，继续沿着土路朝前方驶去。窗外的天色没有变亮，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压得很低，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纪珩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只是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比预料之中更平稳一些。
　　好几个小时的路程，雇佣兵们轮换开车。其中有一个年纪偏小一些的毫无顾忌地用当地土语问纪珩：“你一直在找信号，你的家人肯定很担心你吧？”
　　纪珩点了一下头。他此刻庆幸沈眠的腿还没好得那么快，不然以他对沈眠的了解，沈眠一直会用尽方法来这里找他。这次连他都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去，如果沈眠真的来了会发生什么，他实在不敢接着往下想。
　　“真羡慕你，我们早就没有家人了。”小鬼耸耸肩语气轻松道。小鬼是这个雇佣兵的代号，他看起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的队友大多是三四十岁经验丰富的老兵，胡子拉碴，眼神沉得发暗。只有他，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一点少年气，浅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过于亮了。“如果这次行动后我们还活着，我一定要去酒馆好好喝一顿。”
　　车上其他两个雇佣兵传来口哨声，有人笑着拍了一下座椅靠背。虽然他们过得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但是这次如果不是纪珩给的钱实在太多了，他们也不会在这么混乱的战况下继续行动。
　　“所以那个男孩是你的弟弟吗？”小鬼随口问道。刚刚纪珩看沈眠的照片的时候被他瞥到一眼。
　　“不，”纪珩停了两秒，“他是我的爱人。”
　　车外战火纷飞，车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口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一行人神情激昂，像是一群在末日逆行狂欢的疯子。
　　纪珩低下头，重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照片里的沈眠站在海边，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眯着眼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他把手机按熄，放回口袋里，没有再打开。
　　直到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纪珩才真正意识到谁是他这辈子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人。
　　沈眠，你是我永远不变的爱人。


第47章 无信号
　　天已经完全黑了。
　　几声枪响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纪珩蹲在墙后，视线没有离开过前方那栋楼。小鬼从侧面绕回来，压低声音说刚刚有人从后门走了，不是平民，大约两到三个，队长已经跟上去了。纪珩点了一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示意先上楼。
　　空气在行动开始前的那几秒忽然安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跳动着。
　　“行动。”
　　他从墙后面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前快速移动。路边是焦黑的田野，灰烬混着碎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其他两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被风盖住了。他贴近楼体侧面，看到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面黑着，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侧身贴到窗户边，往里看了一眼是空的，房间里的家具被推倒堆在墙角，像是临时搭建的掩体。地上有烟头，还有一只翻倒的矿泉水瓶。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刚走不久。
　　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纪珩没有等。他从正门进入，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道里很暗，灰和尘土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混着一种铁锈味。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落在台阶的边沿，避开中间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方。
　　二楼的门是开的，他跟在小鬼他们后面侧身进去，看到一间空房间，窗帘被扯掉了一半，风从破洞的窗户灌进来。
　　然后他看到有人倒在地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侧躺着，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出去但没有来得及。纪珩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进去，蹲在那个人旁边把人翻过来。
　　是周明远。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怒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胸口有弹孔，不止一处。血迹从身下漫开，浸透了地毯，边缘已经干了一部分。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了周明远的衣领。纪珩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手指垂在身体两侧。他追了这么多年的人，在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
　　纪珩没有亲手抓到周明远，只是找到了他的尸体，而那些子弹来自别处，来自这场战争中的某一个人，某一次扫射。他参与不了那场扫射，只能接受这个荒诞的结果。
　　小鬼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情况，低声问道：“死了？”
　　纪珩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小鬼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楼下传来零星的枪声，隔了几条街，不算近。
　　走到门口的时候纪珩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他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是周明远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忏悔，或者是周明远捶着自己胸口悔恨不已的愤懑，总之这个场景应该是一个杀人凶手的认罪，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风沙从墙角卷过，绕了一圈后散开了。
　　他走出了那栋楼。
　　天还是黑的。远处有炮火的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消失了，像一次很快就熄灭的生日蜡烛。他曾经想过亲手杀了这个杀人犯给他妈妈报仇，半路来了一个沈眠，他不得不考虑沈眠，心里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后来他改变计划，他要周明远这辈子都在监狱里赎罪。
　　可周明远死了。
　　纪珩闭上眼抬头，长舒一口气说道：“都是报应。”这么多年身上的担子终于能卸下来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痛快，而是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什么意思？”小鬼不明白这个东方人嘴里的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为什么人已经死了他还不高兴。
　　“任务完成了，你们可以走了。钱我会打到你们公司。”纪珩没有解释，伸手要车钥匙，“以你们的能力随便再搞一辆车是很轻松的事情吧。”
　　“我们可以把你送回去。你们国家的大使馆一直在找你们。”带头的人说道。
　　纪珩拒绝了。“不用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来吧，而且你们回去也不安全。”
　　“保护雇主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也得对得起你付的那笔钱。”带头的人直接上了车，小鬼推着纪珩坐进后排。
　　车子沿着土路往回开。天还没亮，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像墨被水洇开之后的颜色。
　　纪珩坐在后排，靠着座椅，一直没有睁眼。车子颠簸的时候他的肩膀会跟着晃一下，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态。
　　周明远的尸体被留在了那栋楼里。他们走之前用一块防水布把他盖住了，倒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不想让他在那里被持续曝露。小鬼问他：“不带走吗”，纪珩闭着眼回答：“没必要”。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十几年，再多几天，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入土为安对这种人来说不配，客死他乡，死不瞑目才是他应有的结局。”纪珩冷笑一下。老天帮了他一把，做了他曾经想做的事情。
　　他站在车边，拉开车门，没有立刻坐进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动了一下。
　　他们把他留在那栋废弃的楼房里，等着那些后来经过的人发现他，或者永远不被发现。纪珩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栋楼的轮廓在天光里逐渐亮起来，窗户是空的，外墙剥落，像一个被遗弃很久的盒子。
　　车子又开了几个小时，前方的路渐渐宽了一些。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慢慢出现有人住的痕迹，小村庄还没被战火席卷，但是人们看见外来的车都纷纷跑回家中躲避。
　　副驾驶的人忽然开口：“纪先生，卫星信号恢复了一些，但不稳定。”
　　纪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说：“试一下。”
　　那人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信号标识在跳动，时有时无。他试了几次，终于有一条消息显示“发送中”，那个标识闪了几下，最终熄灭还是没有发送出去。纪珩看着那个标识灭下去，心里的希望也跟着灭了。
　　纪珩一直在想办法联系沈眠他们，但是一直没有取得联系。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被引擎声盖住。远处的天际线正在泛白，夜色正在褪去。
　　他慢慢闭上眼睛，忽然想，如果他回不去了，沈眠会为他伤心吗？会在他的葬礼上流下眼泪吗？他猜应该会的吧。如果这是真的，那对沈眠也太残忍了。
　　台风登陆海市。
　　电视里传来海市气象台主持人的建议：“气象台建议广大居民非必要不外出，保护好自身安全。”
　　沈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和纪珩的对话框上。他时不时点亮屏幕，确认没有消息，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乔姨这几天一直都能感受出焦灼的气氛，但她当下能做的也就是照顾好沈眠，所以这两天她多给沈眠做几道他爱吃的菜。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沈眠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身体在不自觉地做某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而他自己还没有注意到。
　　“小眠，你别急。”乔姨递给沈眠一杯菊花茶，“这也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啊。谢总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在家等消息就好了。”
　　沈眠扭过头一脸愁相，急躁地说“我能不急吗？纪珩已经失联整整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已经在家等了好久了，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点都不清楚。万一他……”沈眠一开口竟有些哽咽，用力眨了几下眼把眼泪压了回去。
　　“那让我怎么办？”
　　乔姨看着沈眠眼睛里的红血丝，她知道他自从纪珩出事之后根本没睡几个小时，她也担心这样下去纪珩还没安全回来，沈眠先撑不住了。
　　乔姨坐在沈眠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慰：“放心吧，肯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现在第一任务是养好你的腿，这也是纪先生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我的事情。”
　　沈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这两天格外的痒，估计是伤口正在愈合结痂。
　　“乔姨，我想回家了。”沈眠低下头，手指在石膏边缘划了一下，又抬起头，强撑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我想在家里等他。”
　　“好，乔姨陪你回去一起等。”乔姨的眼睛也红了，“等台风一走，我们就回去。”
　　沈眠点了点头，他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又点亮了一次屏幕，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客厅里时不时传来轻叹，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祈祷着纪珩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