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刃（近代现代）——木易希

　　“我来找你，不是让你劝他。这件事你劝不动，我也劝不动。”纪达海转过身，“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他。”
　　沈眠没动。
　　“我不是在赶你走。”纪达海的声音很平，“我是告诉你，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总要结婚，总要有个家，总要有个孩子。你现在不走，以后会更难。”
　　沈眠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来找我，纪珩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纪达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沈眠，不用看就知道数额不小。“我知道这几年他脑子不太好，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家里圈养着你。你是个有想法有抱负的孩子，你不觉得他管你管得太多了吗？”
　　纪达海的话彻底戳破了他和纪珩畸形的关系的遮羞布。连纪达海都能看出来，沈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他早都知道纪珩在控制他，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你考虑一下，这笔钱能保你后半辈子无忧。”纪达海把支票放在桌子上，“纪珩那边，我不会提我来过。你自己决定怎么说。”
　　门关上了。沈眠瘫坐在沙发上，没有送，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张支票坐了多久，等他反应回来拿起支票，发现边上的雪糕已经化了。即使沈眠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支票上的数字惊得说不出话，心里痛骂一句：万恶的资本主义。
　　原来他这么值钱？
　　沈眠早知道这样，他早就离开了。
　　可是现如今……这个情况很复杂，沈眠不知道如何去选择。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纪珩打来的。
　　“我马上到家了，晚上出去吃。”纪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哦。”
　　“你不想去？”
　　“没有。”沈眠的声音比平时轻，“几点？”
　　“七点。我回来接你。”
　　“好。”
　　电话挂了。沈眠才惊觉刚刚纪珩说他在路上，这不是在和他报备，是他开门前给纪珩发消息问他在哪。沈眠后知后觉地害怕，他告诉自己还好，还好当时时间紧没来得及说出具体情况。
　　要不然……纪珩要是知道他有想离开的想法，他就惨了。
　　沈眠深呼吸了几次，平复着心情，看见支票时心跳又加速了，他赶紧收起支票。
　　太阳落下去了，天从灰变成暗蓝。客厅没开灯，窗帘拉着。沈眠给林昭发了一条信息问林昭：如果他有一天成为富翁，他会干什么？
　　很快，一条语音弹了出来：“那还用想？当然是扔下一切，周游世界。”后面还伴随着林昭长达十秒的笑声。
　　沈眠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刚打开门，发现纪珩就站在门口，外套没扣，呼吸有点不均匀，他看着沈眠。
　　“你怎么不开灯？”
　　“刚关。”
　　纪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沈眠跟在他后面出门，锁门，下楼。车停在路边，纪珩拉开副驾驶的门，沈眠坐进去。纪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
　　“都行。”
　　纪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眠没看他，盯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都亮了。
　　“你怎么了？”纪珩问。
　　“没怎么。”
　　“我以为你问我在哪是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沈眠摇摇头，“你最近公司是不是很忙啊？”
　　纪珩有点疑惑，想了几秒然后笑出声。“你想我了吗？”
　　沈眠无语地瞪了一眼纪珩。“自恋狂，谁想你了？”
　　“那你又是问我在哪，又是问我忙不忙的，”纪珩把车停进车位，一脸看透沈眠的样子，笑着下了车，“还说不是想我？”
　　“？”
　　沈眠跟在后面，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心里骂着纪珩是个厚脸皮。
　　餐厅在市中心，窗户很大，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室内的光很柔和。桌布是白色的，很厚，边缘垂得很整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枝花，插在细颈瓶里，花瓣边缘卷着。刀叉摆在右手边，银色的，擦得很亮。钢琴声从餐厅中间里传过来，声音悠长婉转。
　　沈眠看了一圈，纪珩带他来这里干嘛？这个氛围好像不太适合他们来。
　　沈眠眯了眯眼，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想起来哪里不对了，这个氛围，这个餐厅感觉，就差点上蜡烛了。脑子里这个想法让沈眠打了个冷颤，更重要的是他上次遇见这种情况是和赵予安一起吃饭，而赵予安差点和他表白，这次纪珩不会也是……
　　纪珩选了一张临窗的桌子，他们面对面坐着。此刻的沈眠有点坐立难安，他甚至不敢看纪珩，偏着头看向窗外的夜景。
　　“不是想我了吗？怎么不看我？”
　　沈眠愣了两秒想着：纪珩这是要开始了吗？
　　“怎么不说话？”纪珩嘴角弯了弯，“很难回答吗？”
　　“你点完餐了吗？我好饿啊。”沈眠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
　　纪珩的嘴角弯的幅度更大了，没有再追问了。
　　“对了，”沈眠看着纪珩的眼睛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口，哎呀了好几声才说出口，“你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人啊？”
　　纪珩差点呛到，嘴角弯了一下。“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哎呀，你就说呗，有没有？”沈眠脸上挂不住，催着纪珩。
　　纪珩笑着摇头。
　　沈眠现在想杀死纪珩的心都有了，因为直到服务员上菜，纪珩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
　　“能不能不笑了？”沈眠阴着脸，不等纪珩动筷子，直接开吃了。
　　“好，不笑了。”纪珩嘴上说着不笑了，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挂着。
　　纪珩发现沈眠好像真的生气了，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给沈眠，调整了一下情绪：“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沈眠没好气地堵了回去。
　　菜上齐了。沈眠看了看，这几个菜都是自己爱吃的湘菜，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
　　“纪珩。”
　　“嗯。”
　　“你都快三十了，你爸会不会催你结婚？”
　　纪珩明显愣了一下，心想沈眠是嫌弃我年龄大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问这些？”纪珩沉着脸，语气严肃的问道。
　　“就是忽然想到了。”沈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放进嘴里。
　　“他催不催是他的事。”纪珩有点烦躁。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不想结婚？”
　　纪珩看着他。沈眠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秒，又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肉。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纪珩放下筷子。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沈眠不耐烦的说：“我说了，就是问问。”
　　纪珩没再深究。两个人平静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纪珩付了钱，站起来。“走吧。”
　　沈眠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纪珩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夜风很凉快，纪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车的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眠。”
　　“干什么？”
　　“不管你今天听谁说了什么，”纪珩停下来，“你不用管。”
　　沈眠没办法解释，他低下头，盯着两个人的影子。
　　“回家吧。”纪珩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眠坐进去。车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在门外，车厢里很安静。纪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系安全带。”
　　沈眠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车开了。他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想起纪达海说的那些话。
　　沈眠认为纪达海说的没错，纪珩早晚都会结婚，他们本来就不是那种人，只是……
　　“纪珩。”
　　“嗯。”
　　“你以后要是结了婚，还会管我吗？”
　　纪珩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他偏过头看着沈眠。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纪珩从沈眠的眼睛里读出了悲伤。
　　“谁跟你说我要结婚？”
　　“没人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沈眠转回去，盯着前面的红灯。那个数字在跳，从三十秒往下减。直到纪珩踩了油门，沈眠也没有回答。
　　车停在楼下。纪珩熄了火，没下车。
　　“沈眠。”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纪珩不解地看着沈眠，试图再从沈眠的眼睛里读出答案。
　　沈眠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风吹在沈眠脸上，他一瞬间清醒了。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停下来。纪珩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管你了，”纪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怎么办？”
　　沈眠无所谓地说：“那刚好，我们两不相欠。”他说完便抬腿走了。
　　纪珩跟在沈眠身后换了鞋，走进客厅，他走过来，站在沈眠旁边，顺着沈眠的目光看见茶几上有滩雪糕化了，留下一圈奶白色的水渍。
　　“这是什么？”
　　“雪糕。拿出来忘吃了。”
　　纪珩没问。他从厨房拿了抹布，蹲下来擦着桌子。
　　沈眠站在客厅，看着他擦，没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心脏疼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怎么了？”纪珩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着不动，皱着眉问道。
　　“没什么。”
　　沈眠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纪珩。”
　　“嗯。”
　　“你以后要是结婚了，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走。”
　　沈眠的眼睛有点酸，他站在楼梯拐角，攥着扶手的手慢慢松开，呼出一口气慢慢往楼上走。


第28章 影子
　　沈眠翻出夹在书本里上次纪达海留下的那张名片，他拨了电话过去，那头接得很快，比话语先传来的是几声笑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让沈眠听得有点不适。
　　“纪珩跟你说了？”
　　“没有。我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