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湮灭时(玄幻灵异)——丘丘丸

分类:2026

作者:丘丘丸
更新:2026-08-24 17:51:58

  外卖骑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聂闻的目光追随过去,但都不是,都不像,他低头继续往前走。
  有家人在路边支着小桌子,一家三口围着吃晚饭。女人端着碗追着闹饭的小孩,桌上的菜冒着实实在在的油烟气,不像高档餐厅里精心调配的味道。聂闻经过时,小孩正好从他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的腿上。聂闻随手扶了一把,女人追上来,连连道歉,一把把孩子拽了回去。
  小孩被拽回去之后还在闹,女人压低声音说了他几句,往他嘴里塞了一口菜。男人坐在桌边,碗边放着一杯小酒,正用筷子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在女人的碗里。
  聂闻的眼神在那家人身上停了一瞬,马上移开了。
  追星赶月地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偶尔会溅起泥水。西装革履的他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什么人在意他。人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停下。
  他回到车边,餐馆的门推开,老板出来倒垃圾。
  “哎呀,你还没走啊?”
  聂闻笑了笑:“就走了。”
  他上车,发动,缓缓驶离。
  车开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聂闻被熟悉的霓虹包围。运气不巧,每个路口都碰上红灯。他握稳方向盘,随着车流慢慢往前。
  又一个十字路口,聂闻踩下刹车,停在白线后面。
  横向车道一辆摩托车从右向左驶过,在车缝里灵活地穿行。
  聂闻坐直了身子,安全带勒紧肩膀。他凑向前挡风玻璃,想要看得更清楚。那辆摩托的车尾灯在车流中一闪一闪,他的目光追着它穿过车缝,但距离太远,隔着好几条车道,那人戴着头盔,路灯照不到他的脸,只看到摩托车的红色尾灯一闪,黑色的身影在车流中出现一瞬,随即消失在左侧的建筑后面。
  聂闻盯着那个方向,手指搭在转向灯的拨杆上。只要打灯,变道,拐过去,也许就能截住他。
  截住之后呢?问他是不是那个人,问他为什么辞职,为什么看监控,还是说——
  后面传来喇叭声,他一愣,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踩下油门,车向前移动,经过那个路口时,他偏头看了眼左侧的横向车道。
  车流依旧,那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


第4章 别想了,过一会就忘了
  离开餐馆所在的小巷,陆离就直奔拳场。
  地下拳场在城西一个废弃电影院的负一层。他一路骑过来,把摩托车停在电影院后门的两个路口之外,然后步行过去。夜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脚步却在加快。
  进门时穿黑色背心的看守扫了他一眼,他给看守递上一支烟。还没走到里面,欢呼声和咒骂声已经混成一片,从锈迹斑斑的门缝里漏出来。
  陆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热浪扑面,血腥味、汗臭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啤酒和呕吐物发酵后的酸味,冲得他睁不开眼。场子约莫两百来平,中间一个铁笼拳台,四周围满了人。灯光打在笼子里,看台昏暗,男男女女们都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双眼睛反射着笼里的灯光。
  陆离绕过几个挥舞着啤酒瓶的赌徒,在角落找到自己的摊位。这里光线很暗,但视野刚好,可以把整个场子收入眼底。
  台上正在打。一个光头壮汉压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一拳一拳砸出砰砰的声响。年轻人双手护头,蜷缩在笼子角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打死他!打死他!”
  “起来啊废物!”
  “好啊!老子押了你三局!”
  陆离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笼子里那人又挨了几拳,护住头部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下,露出脸来。眉骨被砸开,血糊了半张脸,嘴唇肿得老高。他的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模糊。
  光头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提起来,朝台下吼叫。观众们更疯了,有人在往笼子里扔酒瓶。
  陆离别开眼,视线移向台下。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刚才押了光头赢,正笑得满面红光。旁边那个女人,押的是年轻人,现在脸都绿了,正恶狠狠地瞪着桌上的筹码。后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笼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离一个个看过去,整个场子的情绪,暴戾、贪婪、恐惧、得意,像无数根烟囱同时冒出黑烟,混成一片浓稠的黑雾。
  台上终于结束了,年轻人像垃圾袋一样被拖出笼子,光头举着血淋淋的拳头绕场。
  下一场马上开始。陆离迈开步伐。
  他挤进人群,肩膀擦过那个胖子。
  ——今天赢了一把,但还不够还昨天欠下的债。老婆刚打来的电话他没接,大概又在家哭,哭什么呢?他不想打老婆的,都怪她总是哭,把他的财运都哭没了。他也不想赌,老婆逼他,债主逼他,不赌,从哪里拿钱呢?
  然后是那个女人。
  ——又输光了,昨天是老爹的药费,今天是孩子的学费,她不管,人不会永远这么倒霉,下一把她一定能翻盘。
  那个中年人。
  ——他其实不想来这里,同事犯的错让他背锅,工作也被炒了。他不敢告诉家人,只能来这打发时间。不,他不想打发时间,他想打人,他恨老板,恨同事,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但要是能赚一把……
  愤怒灼烧着胃,恐惧冻住脊椎,绝望灌进四肢,那些黑雾像潮水,哗地涌入陆离的身体。还有记忆的碎片,老婆年轻时的笑脸,孩子出生时的啼哭,藏在脏情绪下面,像垃圾堆里偶尔反光的玻璃。
  不,不要这个。陆离咬紧牙,闪身走进厕所隔间,反手锁上。
  他的额头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指节抵住胃部,身体一阵痉挛。他只想吃脏的,但偶尔那些东西也会跟着进来,塞进他的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撑着他的肋骨,压着他的呼吸,如同异物卡在咽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几分钟后,痉挛缓下来。他睁开眼,脚步虚浮地走出隔间,用冷水冲了冲脸。镜子里那张脸颜色淡薄,眼眶发青。他用袖子擦干,推门出去。
  外面安静得诡异,没有欢呼,没有咒骂,没有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只有低沉的啜泣和呜咽。
  那个花衬衫胖子,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身边散落着一堆钞票,没人去捡。
  那个输红了眼的女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嘴里念着什么。陆离走近两步,听清了:“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我答应过他……”
  那个满脸暴戾的中年人,此刻正蜷缩在水泥地上,看不清脸。只有后背剧烈起伏,发出压抑的哭声。
  有人在哭自己输掉的钱,有人在哭自己失去的人,有人在哭自己欠下的债,有人在哭早忘了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表面的狂热被抽去,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一一浮了上来。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一动不动。
  每次都是这样。后悔,愧疚,自责,痛苦,他们或许会想起来自己有多烂,会想起自己在烂掉之前是什么样子。会在突然清醒的几秒钟里,被自己烂掉的样子吓到。
  然后呢?
  他们会继续烂下去,明天继续来赌,后天继续打人。清醒的只有这几秒。
  但陆离不想看这几秒。
  他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绕过那些瘫软在地的人,往后门走去。
  有人抓住了他的裤脚。
  是那个中年人。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混着鼻涕口水,狼狈得像一条狗。他仰着头看陆离,眼神浑浊迷茫,像临终的人想要抓紧神龛里最后一缕光。
  “你……”他哆嗦着嘴唇,“你是……”
  陆离低头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裤脚的布料从那人指尖滑落。
  “别想了,过一会就忘了。”
  陆离转身,中年人的哭声又在身后响起来。他推开后门,走进巷子。
  夜风灌进来,浑身的冷汗一激,陆离打了个寒颤。
  身后那扇门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重新又变得混乱而嘈杂,隐约还能听到拳台的闷响。
  他跌跌撞撞找到摩托车,一下扑倒上去,整个上半身俯趴在座椅上,双手抖得差点撑不住身体。胃里又开始翻涌,他从摩托上滑落,缓缓蹲下身,咬着自己的手臂,等这一波过去。
  不知道那个监控有没有人在看。手机号不能用了,在餐馆那有记录。还得重新找个活干。明天自己大概会躺上一天起不来,但无所谓,他习惯了。只是这次不能回家,免得被那个稽查员找到。
  胳膊上留下一道咬痕,重叠在那些淡粉色的痕迹上面。他直起身,发动摩托,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5章 是他吗?
  聂闻坐在办公室,没有看向屏幕。
  那段截出来的监控视频他再也没有点开过,但记忆依旧很清晰。他把那片记忆揭过,封存,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吓到的送餐员,没什么特别。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他揉了揉额头,接起听筒。
  是助理:“聂总,战略发展部的林总监来了,想见您。”
  “请。”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
  聂闻站起身,朗声道:“进。”
  来人推门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聂闻绕过办公桌,将对面的椅子拉开,向他略一颔首:“老师。”
  “在公司不用这么叫我。”男人落座,聂闻没应声,走到会客区旁边的茶水柜前。
  “老师这次来,有什么事要交代吗?”他打开茶罐,用茶匙取了茶叶,放进紫砂壶。热水从电热水壶里倒出来,冲进壶里,洗茶,倒掉,再注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红茶了?”林慎问。
  “一直喝。”
  “我记得你以前喝咖啡。”
  聂闻把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橙红色的液体在玻璃里微微晃动。他端起公道杯,走到林慎面前,把茶杯斟到七分满。
  “新到的祁门。”聂闻回到自己的办公椅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尝。”
  “那天的事故处理得很及时。”林慎接过茶杯,吹了吹。“还是你反应快,一眼就发现是采集事故。那个采集员也是够倒霉,正撞你枪口上了。”
  聂闻嘴角勾了下,但没什么笑意。茶汤滑进喉咙,涩味褪去,带来回甘。
  “今天凌晨,城西有异常。一个废弃电影院地下的拳场,现场没有采集员记录,应该是野生的,波形很奇怪。”林慎放下茶杯,“你看看,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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