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几秒钟后,隋妄放开手,向后一步,站定,像是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般对边嘉河说:“杀了她。”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改变主意了。
  他不打算把高云磊交给警方了,那样意味着她会见到梁城,见到严衡,见到陈在在,然后继续胡言乱语地说疯话,他要她现在就永远地闭上嘴。
  那些疯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别人未必和他一样相信在在。
  即便梁城和严衡听完这些话后稍稍起疑,在和弟弟相处时露出复杂的神色,隋妄都无法接受。
  想到弟弟还在等他告白,而自己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那么敏感的孩子不知道心里要多难过,隋妄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或者说,逃离这里。
  但高云磊不让,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不信?是不想信还是不敢信!”她撕心裂肺地喊着,边嘉河的刀就抵在她脖子上,下一秒就要割开咽喉,但高云磊到死都不放过他们:“隋妄!你逃什么呢?你也害怕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孩子是害死你父母的杀人凶手吧!”
  脚步停住,隋妄站在那里。
  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都抡向礁石!
  大块礁石震下好多小碎渣,女人胸前涌出大股血。
  海鸟激动得俯冲下来,她奄奄一息地盯着隋妄,表情很快意:“原来是不敢信啊……”
  “对,我是不敢信。”
  隋妄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那条狰狞的疤在跳,眼睛瞪得要渗出血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恨成这样。”
  “你到死都要拖他下水,为什么?”
  “他在你身边七年,这七年你是不是从没正眼看过他一眼?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不知道他有多胆小,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不知道他每天都很难过……即便你把他饿到去吃生肉的地步,他都不敢对你哭闹,你愿意开车送他去医院他对你都是感恩戴德的,怎么可能会因为疼就扑你的方向盘?”
  “你以为你说这些鬼话我会信?”
  “你只是不甘心你和陈鹏飞要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想借我的手来折磨他。”
  “做梦去吧,祝你死不瞑目。”
  隋妄说完这些后喘了好几口气,眼尾是红的,眼眶是湿的。
  他想起那天问弟弟,那个女人对你好过吗?
  陈在在把她对自己的坏全都忘了,只记得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新棉袄,还有开车送他去医院。
  他那幼小无助硬着头皮活下去的七年里,唯一记得的“恩惠”,却被当成了陷害他的证据。
  隋妄疼得受不了了。
  为什么陈在在要遭受这些?
  为什么那么好的孩子要摊上一条烂命?
  他想把那七年从弟弟的生命中抹掉,把那七年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弟弟的记忆中扣出去,然而除了痛苦他什么都做不到。
  隋妄质问她:“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一出生就掐死他?让他投胎到好人家,投胎到我们家。”
  “为什么……恨?”
  女人声音虚弱,眼神已经无法聚焦。
  她摸着自己的头发,像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我的头发不是天生这样,怀陈在在的时候突然就白了,还只白了一半。”
  “当时鹏鹏重病要死了,我为了救他怀了这个药引子,结果怀到一半他爸孕期出轨,我挺着大肚子还要抱鹏鹏去医院打针吃药,他在那头输液我在这头输液,我一个孕妇举着吊瓶楼上楼下地跑就为了给哭闹不止的孩子泡个泡面结果热水全烫我手上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也想问,大慈大悲的隋先生,你那么心善,你倒是回答我,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凭什么啊,我就活该吗?”
  隋妄放开她,冷冷地,“那你应该宰了陈建民,而不是虐待陈在在。”
  “我宰了啊,比宰了他还好玩。”
  高云磊笑得一喘一喘的,说些这些事眼中都有亮光。
  “他带着外面的女人回来要和我离婚,在我的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我答应了,我说好,家里这么困难还有两个孩子确实不该拖累你这个青壮年。”
  “我不仅答应他离婚还主动提出净身出户,让他用我们的房子和那个女人结婚,然后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天晚上,我拿着电锯把他阉了。”
  “真爽啊……哈哈哈……”
  “你以为他是因为肺病才从你们家矿上退下来的?不是,男人没了那东西就直不起腰了,什么重活都干不了,我让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还有点技术就在外面给我拈花惹草,现在好了,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给我当太监吧。”
  “对了。”说到这她看向隋妄,“切下来的玩意儿我还留着,做成标本了,隋先生看吗?”
  “这些和在在有关系吗?”隋妄毫无波澜。
  “无关?”女人疑惑地皱眉。
  “怎么可能无关?”
  “我为了怀他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变成个不人不鬼的妖精,可他生出来的时候居然白白胖胖!长得那么好!一层薄薄的头毛乌黑到发亮啊!”
  “你见过哪个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有那么黑的头发?还不是他吸收了我的营养?!把我吸得不人不鬼变成那副样子他还有理了?还不准我看他不顺眼吗!”
  她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每个字每句话都充满阴毒的恨。
  对陈建民不忠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陈鹏飞这个无用的病儿的恨,甚至对错误地选择投资陈鹏飞而遗弃陈在在的自己的恨,全都在经年累月中转移到了陈在在一个人身上。
  那不再是她的孩子,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出口,一个符号,满腔恨意需要宣泄的渠道。
  她让陈鹏飞做诱饵帮她引开边嘉河,她又有多爱陈鹏飞呢?她到死都要拖陈在在下水,她对陈在在的恨比她能拿出的所有爱加一起都强过百倍。
  “随便你信不信!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认!”
  高云磊开始回光返照,咆哮的嘴巴里鲜血染红牙齿,边说边从身底下掏出手机。
  “我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多两条少两条我在乎吗?但你爸妈的死别想甩到我头上,我替陈在在背锅都嫌恶心,我这辈子踏上绝路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都是他害的!”
  “把我交给警察吧,你敢吗?”她举起手机,手在颤,“我到警察那儿也会这么说,我当年留了证据,他们一查就查得到。”说完她一把将手机抛进海里。
  “怎么乱扔垃圾。”边嘉河长臂一伸就接住了。
  点了下屏幕,有指纹锁。
  他掰着高云磊的手指头解开,看到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
  高云磊破口大骂,威胁他敢删就等死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边嘉河无所谓,“那你先问问我弟,他也有这个打算。”
  视频没锁,一点就播放。
  但是没声音,只有画面在动。
  边嘉河看了半分钟,抬起脸,和隋妄对视一眼。
  隋妄这辈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复杂到无法描述。
  “是什么?”隋妄的声音很轻很轻。
  边嘉河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就去扣内存卡!
  “给我!”隋妄从他手中夺过手机,页面上弹出是否删除视频的选项。
  隋妄点了否,视频再次播放。
  画面很暗,灰扑扑的。
  灰扑扑的影像映在他黑漆漆的眼中。
  海风吹动他滴血的额发,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周遭一切都被消音。
  海风静止,海浪无声,只有那几只海鸟依旧睁着贪婪的眼睛盘旋在半空。
  镜头摇向靛蓝色的夜幕时,一只长着黑白羽毛的海鸟从礁石上坠落,撞礁而亡,尸体滚进大海。
  梁城带警方赶到时,礁石上只有隋妄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望着海面。
  “小妄!高云磊呢?”梁城抓着他,“高云磊哪去了?”
  隋妄侧着身,始终望着海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哑很哑,“畏罪自杀了,在海里。”
  “畏罪……她跳海了?”
  梁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先是不敢置信,再是不甘,但很快,一丝疑惑爬上心头。
  他低声问隋妄:“是不是你把她……”话没说完他注意到身边的同事,立刻住嘴。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妄下定论,给隋妄找麻烦。
  梁城定下心神,先叫人去海里捞尸体,再把隋妄拽到一边,注意到他不太对劲儿,“你怎么了?她临死前说了什么?”
  “她认罪了,我爸妈就是她撞死的。”隋妄漠然地说着。
  “那好,那好吧……”
  梁城似乎是认了,这桩追查十几年的案子就以这样憋屈的结局告终。
  他把隋妄扳过来检查他身上没有伤,说:“她死的时候只有你一个目击者,你得和我去警察局做笔录。”说着突然“啊”一声,“几点了?”
  抬起手腕一看,八点半,梁城心里就是一疼,“在在还等你呢!”
  听到那个名字,隋妄迟缓地有了反应。
  他转过脸来,像个旁观者一样听梁城絮叨:“你已经晚了一小时了,那小王八蛋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这样吧,你先去海洋馆,让他告完白,好好哄哄人,晚点再去警局做笔录。”
  “啧,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不能这样去见在在啊,衣服脱了穿我的,告白仪式可是要录像的,明天给我看看我的宝贝疙瘩是怎么告白的。”
  录像本来是他的活儿,现在他不能去了,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可惜,看不到大儿子和小儿子修成正果。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正经也算身居高位,可提起陈在在来连话尾音都带着柔软。
  隋妄本来也是这样,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却只有麻木。
  麻木地听着梁城说话,麻木地由着梁城给他穿衣服,麻木地被梁城推上车,让他快去找在在吧。
  隋妄握着方向盘,觉得方向盘像一块冰。
  车子发动前他叫了一声干爹。
  梁城:“怎么了?”
  隋妄看着他,眼睛很红,里面满是愧疚,说干爹对不起。
  梁城还以为他在愧疚没把高云磊抓住的事。
  “害,谁能预料到她会自杀呢,明明伤成那样还在逃命,行了你赶紧走吧。”
  车子扬长而去,像只孤雁般奔向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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