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找死啊,别跟我浪。”
  “嘁~”
  陈在在撅个小鸡嘴,45度角仰头望天。
  尽管特别想冲进浴室看看哥哥要怎么解决,但没喝酒的情况下借他两个胆他也不敢。
  老老实实地躺进被子里等着,又过去大半个小时。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哥哥回来时身上带着股冰凉的潮气。
  陈在在这次是真困了,往他怀里一趴就打起瞌睡。
  隋妄拍着他的背,宽厚的掌心从脖颈一路捋到尾椎,差不多捋两个来回,陈在在就能睡昏过去。
  昏昏欲睡之际,他闭着眼拱拱他哥。
  “汪汪呀。”
  “嗯。”
  “你是不是早就爱惨我了呀?”
  语气那么幼稚又那么坚定,就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不管不顾地喊出“你是我的全世界”一样。
  只不过这次,大孩子没有让小孩子怦怦乱跳的心脏落空。
  “是呀。”
  -
  隋妄这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前半夜在看弟弟,后半夜在看弟弟的日记。
  陈在在的好小孩儿日记已经写了十二年,一开始是写在小本子上,错字连篇还拼音汉语夹杂,后来会写字后就臭显摆,一口气买了十几个漂亮本子换着写。
  隋妄说他差生文具多他还不爱听,结果没写几天本子就弄丢了仨,上面还全都写了日记。
  陈在在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弄丢的是什么宏伟巨制。
  从那以后隋妄就不让他在本子上写了,在小猪app里专门开发出一个版块,让他写日记。
  隋妄点开自己的app,弹出一条标红的消息:您有一份作业等待批阅。
  作业就是陈在在今天的日记,完成时间是今天傍晚。
  估计是摔了筷子跑回房时写的。
  第一条就是那句没羞没臊的在哥哥腿上遗精。
  隋妄在后面打个钩,写上批语:已阅。
  第二条:我宣布我正式长大了!
  隋妄:打钩,厉害。
  第三条:我哥不给我贴防蚊贴了,他虐待我【大哭】
  隋妄:打叉,找揍直说。
  第四条:虾真难吃,我一辈子都不要吃虾了!
  隋妄:打钩,爱吃不吃,虾没求你。
  第五条:哥在看我的日记吗?我今晚是自己睡的吗?哥能不能来抱抱我,一下就好【祈祷小手】
  隋妄眨了眨眼,摸着胸口上弟弟毛茸茸的猪头。
  在这句后面批阅:在看,不是,抱了。
  凌晨4点半,等日出的好时候。
  隋妄起床出门,乘着薄雾上山。
  一路上花鸟虫鸣不断,露水沾湿了裤脚,他发现一簇开得很好的小黄花,在地上捡起几片掉落的花瓣,撒在爸妈的墓碑前。
  “老爸老妈,我又来了。”
  从东方升起的晨光给墓碑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照片里的爸妈还是年轻时的青春鲜妍。
  隋妄是这里的常客,每个月都要来两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迷惘焦虑时、身心俱疲时、纠结犹豫时、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时,他都会来到这里,悄悄地和爸爸妈妈说说话。
  他还小的时候,二十出头,经常会抱怨、诉苦。
  爸爸,你当年创业时也像我这么辛苦吗?
  妈妈,矿山爆炸时你也像我这样害怕吗?
  这么多年了,你们是去投胎了?还是在终点等我呢?你们也像我想念你们那样想念我吗?
  今天去谈生意,对面话里话外说我没家教。我确实没有,我都二十岁了,我就这样了,我……我……你们要是还在的话,会教我什么啊?
  隋妄今年二十八了,即将而立。
  他爸爸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娶妻。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孩子气的委屈和愤懑已经无法再宣之于口,他再过来也只是静静地坐着,实在有憋不住的话才会絮叨几句,比如今天。
  “我们在一起了,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不过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他在给我准备惊喜,小孩子家家的,讲究这些。”
  接着他又说了罗马那一夜的事,说了昨晚的告白。
  陈在在叽里咕噜那么长一串,他居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只省略了“鼓鼓囊囊一大包”和“我就想咬你的”。
  说完抬头一看,天光大亮了。
  隋妄愣了下,有点尴尬。
  “你们以前总不爱听我说话,每次打电话打视频都着急挂,现在好了,不想听也得听了。”
  “我在想,选个什么日子摆酒?”
  “你们帮我参谋一个吧,选好了托梦告诉我。”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擦掉墓碑上的露水,指尖落到爸爸妈妈脸上。
  这样冰凉坚硬的触感,还要忍受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他不免遗憾道,“婚姻大事,别人家是不是都会有个长辈见证?”
  那天临走前,隋妄给梁城打了通电话。
  “还没睡吧?”
  梁城刚被铃声吵醒,稀里糊涂地说还没,几点了啊?
  两三秒的安静后,他忍无可忍地咆哮:“隋妄!凌晨五点半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晚上喝酒。”隋妄下达一级指令。
  “晚上喝酒……晚上喝酒你现在打什么电话?不能晚上说吗!”
  “我就现在说,挂了。”
  -
  日出东方,美好的一天开始啦。
  陈在在活力满满地起床,在浴室里洗洗刷刷,出来拿到手机,一眼就看到哥哥的批阅,美得他上学都不用坐车了,尾巴往天上一撅充当螺旋桨,直接飞到学校去。
  今天四节大课加晚自习,从早八上到晚八,陈在在也没觉得多难熬。
  正好又有做春梦那天的水课,老师再度提问。
  陈在在踊跃举手回答,小老头万分欣慰,平时分加满加满!
  下课了,同学们一窝蜂涌去食堂,陈在在也不动地方。
  桌上摆张A4纸,笔夹在鼻子和上嘴唇中间,他开始搜索:送什么礼物能让男朋友对我死心塌地?
  高赞的一条回答是:4080显卡,别说死心塌地,能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陈在在:pass。
  他不要哥哥当牛做马,哥哥只要做他的宝贝就好了。
  又有人说送限量版球鞋。
  陈在在:pass。
  他哥最讨厌穿球鞋。
  再往下翻还有什么名表、跑车、篮球、房子、乐器,诸如此类。
  他翻着翻着感觉不太对劲儿。
  这不都是他哥这些年送他的吗?
  难怪他对哥哥那么死心塌地。
  帖子拉到最底下,有一条别出心裁的回答:身外之物太过俗气,过来人教你一击必杀——帮他弥补遗憾!他哪疼你捂哪儿,他哪有缺口你补哪儿,把他当成一只娃娃,使劲往里填充棉花。
  陈在在的心被小针戳了一下。
  他想,他要是一只娃娃,现在已经被哥哥塞到呲毛了吧。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是梁城的电话。
  陈在在拿起来接通,“干爹,怎么啦?”
  “在在,你在哪呢?过来接你哥,他喝醉了。”
  陈在在拎着书包起身就走:“喝醉了?他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
  “放心,不是苦艾酒,就普通的酒。”
  梁城把定位发过来,陈在在直接去严衡的拳馆把他的车开走了。
  二十分钟,赶到酒吧。
  隋妄和梁城就在酒吧后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
  两人都醉了,但谁也没闹,肩膀靠肩膀等人来接。
  外面下雨呢,陈在在也没带伞。
  冲过去在哥哥面前蹲下,“哥,你怎么醉了?还认识我吗?”
  隋妄目光涣散,无法聚焦,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伸出手挡在他头上:“怎么淋雨了?”
  “哎呀没淋多少,走吧我带你回家。”
  他把隋妄和梁城弄上车,先把梁城送回家,再带哥哥回银月湾。
  到家时小雨转大雨,轰隆隆打起雷来。
  陈在在提前打过电话,保姆早早地就拿着雨伞出来接他们。
  隋妄喝醉了也不闹,让干嘛干嘛,那么高的个子任由陈在在摆弄。
  陈在在气他喝成这样,又心疼他把自己灌成这样。
  “什么日子啊,喝这么多酒。”
  他把哥哥放在沙发上,找来毛巾和醒酒茶,捧着小杯喂到哥哥嘴边,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隋妄听话地喝光,喝完就直愣愣地看向门口。
  陈在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外只有滂沱大雨。
  “看什么呐?”
  隋妄不作声。
  “那我带你上楼吧,洗澡睡觉。”
  虽然说好了今晚他拿出礼物哥哥就给他答案,但隋妄醉成这样肯定什么也做不成。
  “不走。”隋妄摇摇头,还是看着门外,“再等等。”
  “等什么啊?”
  他又不说话了。
  陈在在只好找来毯子给他披上,和他一起等。
  等啊等,等啊等。
  等了半个小时,陈在在坐不住了。
  “哥!”他摇晃着隋妄的手,“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隋妄转过头来,呆呆地问他:“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那一瞬间,雨声猛然变得嘈杂。
  惊雷劈到头顶,闪电将门外照得明亮。
  陈在在愣在那里,僵在那里,胸口仿佛被捅开一个洞。
  哥哥看着他的目光是那么的迫切又渴望,就像一个等待父母回家的小孩子那样。
  他硬着头皮说:“他们……他们今晚不回来了,工作忙,我们先去睡好吗?”
  隋妄凶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骗我。”
  “他们又要撇下我了是不是?”
  “没!没有,他们没有撇下你。”
  “那他们去哪了?”
  陈在在张张嘴,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肩膀耸动两下,而后沉下去,“爸爸妈妈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过哪去了?”
  “……天上。”
  隋妄默了默,“什么时候的事啊?”
  “好多年了。”
  “这样啊。”隋妄望着门外那场持续了十三年的大雨,“我怎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那美人鱼表演呢?美人鱼表演怎么办?”
  陈在在不知道什么美人鱼表演,“汪汪想去看美人鱼吗?”
  汪汪没说想不想去,汪汪只是侧头贴贴他的脸。
  “说好的明天要带我去看美人鱼表演,又不算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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