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刚出来就看到弟弟蔫头耷脑地坐在他床上,怀里抱个枕头。
  两人视线交汇,陈在在急吼吼地解释:“我不是要逼你和我睡!我只是来拿我的枕头。”
  好像生怕说晚一秒就会被他赶出去。
  隋妄:“好。”
  “我……我还想盖哥的被子……”
  有哥哥的气味他或许能不那么痛苦。
  “行吗?”
  隋妄冰冷地移开视线,“随你。”
  “谢谢哥哥。”
  “再张口谢闭口谢的就别说话了,需要我重新教你哥哥是用来干嘛的吗?”
  “……”陈在在张张嘴,哑口无言。
  他扛着哥哥的枕头被子回到自己房间,还把奥特曼也搬了回来。
  躺在那张十二年都没睡过超过十二次的床上,陈在在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他好像不是待在自己家,而是寄宿在陌生的旅馆。
  原来家不是由房顶、瓦砾、名贵的家具和柔软的床褥组成的。
  家就只是哥哥这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屁股一撅扑到奥特曼身上哗哗痛哭:“奥奥呀……”
  “奥”到一半卧室门开了。
  隋妄:“睡着了?”
  “没有!哥怎么来了?是反悔了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我这就和哥回去!”
  “我来看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哦……”他重重地摔回床上。
  隋妄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很暗,陈在在脸上淌着好多明亮的珍珠。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把珍珠拈灭,拈到鼻尖时感觉指腹黏黏的。
  搓了两下,是鼻涕。
  “……”
  “你能不能讲点卫生?”
  陈在在本就忍哭忍得很辛苦,一听这话“哇”地嚎出来。
  “我都要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卫生啊!”
  隋妄叹了口气,“让你自己睡一觉就这么难过?”
  “难过死了!这个床硌我!硌得我浑身疼!”
  “是吗。”他垂手轻轻刮过弟弟的鼻尖,“小公主,床下没有豌豆。”
  “可是我心里有豌豆……”
  “又不是第一次和哥哥分开睡了,就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吗?”
  “不一样!”陈在在说,“以前分开睡是因为哥要出差,我要考试,不能跟着,实在没办法,但是……但是现在……”
  因为主人不在家而被迫自己睡的小狗,和主人在家却要被关进笼子里睡的小狗,怎么可能一样。
  陈在在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拿胳膊用力擦过脸颊,边擦边说:“我心里好疼啊,我受不了了,我不要想三天,哥对我太凶了,我真的不行,我不可以……”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泣不成声,床铺都被他的眼泪浇灌成海洋。
  隋妄受不了被他那样看,抬手捂住他的眼。
  “只是做回正常的哥哥,都算凶你吗?”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正常啊!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兄弟不像兄弟,爱人不像爱人的关系……”
  “那是谁把我们推到这种境地的?在在。”
  他俯身贴近弟弟,鼻尖蹭着陈在在湿漉漉的鼻尖。
  “这条路很苦,我们都是男人,又是这样的关系,哥哥只是想你还站在路口时能够想清楚,到底是真心想要踏上来,还是只因为想和我一起走。”
  又是黑糖啵啵和白水的问题吗。
  陈在在扯开他的手,哭红的眼睛如同两枚血红的钉。
  “可是黑糖啵啵是白水做的啊!”
  “喜欢和需要和占有怎么可能切割的开啊?”
  钉子没入心口,隋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陈在在有理有据道:“黑糖啵啵是往白水里加入糖、奶、茶叶、啵啵。而喜欢是往占有和需要里加入甜蜜、酸涩、患得患失和生理性冲动。”
  “因为喜欢你,所以见到你就甜蜜!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到你和别人相亲就酸涩!因为喜欢你,所以控制不住地患得患失!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有生理性冲动!”
  陈在在脱口而出这么长一个排比句,说完自己都愣了。
  嘴巴突突突地输出时脑子根本没跟上转,他被自己的文采深深折服,还不忘重点说明最后一项。
  “我根本不是因为被你抽才会有感觉,是因为抽我的人是你才……”说着说着发觉这两句话好像没什么区别,脑子彻底跟不上嘴了。
  他急得坐起来扒住哥哥的手,“但是哥明白对不对?”
  “我的意思是,因为是你,我才有感觉!别人要是敢抽我,我早一箭射死他了!”
  “我有事没事就爱和人打个小架,开学半个月打了三回,有一回对面一脚踢我屁股上给我踢趴下了,我也没当场遗精啊,那我成啥了啊!”
  隋妄被火山喷发一般汹涌的爱意吞没,陈在在的一声声一句句跟岩浆似的浇在他身上、心上、骨缝里、血液中,烫得他骨肉酥麻,血液爆沸。
  但绕是这样他也没错过任何有效信息:“你挨人踢了?什么时候?”
  “啊!!!!!”
  陈在在气死了。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我爱你啊!”
  他双手捧住哥哥的脸,十分霸道地命令:“不准再想别的,认真聆听我的告白!”
  “……好的。”隋妄正襟危坐。
  陈在在跪起来,抵着他的脑门,跟一只愤怒的土拨鼠向一只呆怔的土拨鼠宣战一般。
  “你说我喝断片之后忘记了喜欢你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晚上之前我一丁点都不喜欢。”
  “不是的!不是这样!”
  “我忘了是因为!我一直都喜欢!”
  黑暗中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陈在在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一小条河流割过他的脸。
  他也忍不住溢出哭腔:“汪汪呀……”
  “喜欢你是我的常态,是和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
  “我已经习惯了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喜欢得太久,太多,太满,以至于这种喜欢变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不仅没有惊动你,甚至……都没有惊动我……”
  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的过程明明那么声势浩大,要由一棵爱的嫩芽长成参天大树顶破笨拙的心。
  但因为这个人是早就爱了很多年的哥哥,是早就存在于心脏里很多年的细胞,是早就长成很多年的参天大树,所以爱呀,它来得悄无声息,沉默不语。
  它是一场发生在心脏里没有症状的细胞病变,等陈在在发现它的时候,心脏已经被爱扩散填满。
  “我今天想了一下午,喜欢和需要和占有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努力地想过一件事,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都没这么用力地想过!”
  “那你……”隋妄开口时结巴了一下,“你想到了吗?”
  陈在在摇摇脑袋:“我没有想到,但我想到了你。”
  他小时候过得苦,缺衣少穿,一顿白菜饺子就是最好的食物。
  猛一下子被哥哥带回家,过上顶顶好的生活,堪比穷人乍富,竟然矫情地挑起食来,很多青菜都不吃,尤其白菜,尝一口都要吐。
  但青菜里的营养元素又很重要,那哥哥是怎么做的呢?
  他没有逼在在必须吃那些青菜,他找来许多许多有同样营养元素的青菜给他挑,一个一个试过去,直到找到他喜欢的。如果试到最后都找不到,也没关系,那就去吃补剂。
  他从小就教陈在在,不要因为需要而勉强自己去吃不喜欢的东西。
  所以陈在在怎么会分不清?
  他需要,就是因为他喜欢。
  “因为喜欢你,所以需要你,因为喜欢你,才想占有你。”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
  源源不断的泪涌出他的眼,源源不断的泪流进哥哥的心。
  根本不需要三天,隋妄一句“不能白头到老”逼得陈在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十九年不长不短的人生都掏出来仔细研究了一遍。
  “小时候我选择跟着你不是因为跟着你能过好日子,能吃到有肉丸的饺子,能每天都喝黑糖啵啵,我跟着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特别特别喜欢你!”
  “那时奶奶刚死,陈建民把我卖掉,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我以为住在山顶的有钱人都喜欢吃小孩儿,我以为我要被煮着吃了!我临死前跟陈建民要一顿饺子他都不给我,然后!然后……你就出现了,你把我抱了起来,哥还记得吗?”
  隋妄点头,呼出的气好烫好烫。
  陈在在呜咽着说:“我没有给你讲过,我其实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拥抱。”
  “你个子好高,肩膀特别壮,你让我坐在你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从我的肩膀围到后背,掌心压着我的脑袋,把我的脸按进你的颈窝,我呆呆地坐在你怀里,脸被你的发梢扎得好痒。”
  “那是我长到那么大,第一次被那样珍惜地抱。”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拥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他明明是在告白,却像在讨伐。
  讨伐哥哥欺负他明白得晚,讨伐哥哥污蔑他的心。
  “从那天到现在十二年,我长到十九岁,我再伤心难过时,还是会怀念那个拥抱,还是会把自己像那样蜷缩起来,假装被你抱着。”
  “他们说小孩子蜷缩起来睡是因为怀念在母亲的羊水里的安全感。可我不是,我每次蜷缩起来睡,都是在怀念你那个拥抱。”
  “你把我抱住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幸福的小孩儿出生了,前面七年像一场噩梦一样,梦醒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笨,我不懂,我第一年上学才考三十分,可是你那么聪明,你不懂吗?”
  “哥……”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喊出这一声,喊完就贴着隋妄的身体滑了下去,垂着脑袋,泪往床单上砸。
  “我好爱你啊,真的好爱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在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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