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又听到隋妄说:“这么多东西不能吃,怎么不去死呢。”
  “不不不!不能死!”陈在在连连摇头,“他死了就没有我了。”
  “这是什么逻辑?”安小满疑惑。
  “是真的!”陈在在扁扁嘴,“我是……为了救哥哥出生的……”
  “哥哥生病,医生说要脐带血救命,爸爸妈妈就又生了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连着我的那一小段血。”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隋妄更是脸色奇臭:“谁给你说的?”
  “妈妈。”
  “她就直接这么和你说?”
  “嗯的。”
  “妈妈还说本来可以取走那一段血,然后就不要我了,是哥哥说想要个弟弟,所以才把我养大,我长大后要报答哥哥。”
  “那你想报答他吗?”隋妄问。
  “不想!”陈在在坚定摇头,“应该他报答我!”
  “呦?”
  看着挺傻,原来还通点人性。
  “嘿嘿,本来就是嘛!”
  “因为有我,才有那一段血,才能救哥哥的命。他们不要小孩儿,我还会去别的妈妈肚子里,但如果没有我,哥哥早死掉了。他们想骗我以后养哥哥嘛,我才不上当呢!”
  “好样的!”安小满掐掐他的脸蛋。
  严衡竖起大拇指。
  隋妄问:“这又是谁给你说的?”
  “我自己琢磨的,我可不是傻的!”
  “哥哥身体弱,什么活都干不了,但是我可厉害了,洗衣服做饭我都会,我还会捡柴火!我可以爬到山顶上,捡比大人还多的柴火呢!”
  他说这话时半拉脸埋在盘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局促。
  三人听得很难受,隋妄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满是冻疮和裂口的小手上。
  他也曾见过山下的孩子,虽然都不怎么精致,脸上还有一坨坨冻出的红,但没有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手会粗糙得像干了一辈子活的穷苦人。
  隋妄不知道做父母的为什么会如此歹毒,他只知道永远不要用吃喝和住所去为难一个孩子。
  他很小就被爸妈送到国外读书了,住过一年的寄宿家庭,对方嫌他性子冷不可爱,动辄就用“再不听话就不给你吃饭!”、“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来要挟他,仿佛小孩子没有尊严和骨气。
  只是寄宿家庭对他做这些事都能让他记到现在。
  那么陈在在呢?
  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没人说话。
  只有陈在在吃饺子的声音。
  他还是在吃饺子皮和白菜,饺子皮和白菜也吃得很珍惜。
  安小满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有雪花吹进来,黑暗中远处的雪山悠远而静谧。
  严衡指着雪山问陈在在:“是那座山吗?那座山很难爬的。”
  陈在在说还好。
  “为什么不在山脚捡呢?”
  “山脚的要留给腿不好的爷爷奶奶,他们不好爬上去。”
  “你也不好爬上去啊。”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一怔,夹着饺子懵掉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脑袋瓜有点死机。
  “还好啦,我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爬得很好了。”
  隋妄还是那样看着他:“陈在在。”
  “嗯?”
  “你现在也没有很大。”
  夜凉如水。
  从远山而来的那片雪花吹进窗里,落在陈在在鼻尖。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了,捧着盘子喝剩下的汤,餐桌下的脚丫一晃一晃。
  他现在待在明亮又温暖的房子里,一口气吃了十个饺子,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哥哥陪他说话,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幸福的时候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有点眼眶酸酸,心也酸酸。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是他还生活在天上的时候,好多小朋友光溜溜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跳下云朵坑,坑里出现爸爸妈妈的脸。
  他听到爸爸妈妈家有小孩子在哭,爸爸妈妈也在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他急坏了,赶紧跳下来说不要哭了,我来给你们做小孩儿。
  但是他们并不想要他。
  他们都对他不好,他们让哥哥过敏,不让他过敏。
  他出生是为了哥哥,被卖掉也是为了哥哥。
  不好就不好。
  陈在在想,那我也不要对他们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叮咚叮咚。
  汤水里绽开一朵朵小花。
  他抬手迅速抹掉眼泪,酷酷地喝了一口混着泪的汤。
  “没关系的。”他不知道是和隋妄说还是和自己说,“我早晚都会长大。”
  长大就都好了,不是吗。
  是吗?
  隋妄没法给他答案。
  因为做父母实在太过容易,不需要任何考核。
  有些人不论品性还是能力都烂到了极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父母。
  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出生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孕育。
  他们生出陈在在的原因就像去超市购物,装东西的塑料袋破了,于是拿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套住破掉的塑料袋一样可笑。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做一个正常的人对待,不允许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怒哀乐。
  即便是一个陌生人去他们家做客,发现自己只能吃饺子皮和白菜,都会屈辱愤怒,掀桌反抗,可陈在在不会。
  他甚至吃下每一口饺子皮和白菜时,心里都是感恩戴德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关自己的事。
  “吴妈,再煮五个饺子。”隋妄招呼厨房。
  陈在在抱着盘子呆住了。
  隋妄对他说:“我这没哥哥,就管你一个,把肉丸也吃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个孩子在离开自己之前,多吃几顿饱饭。


第3章 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福利院,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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