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哭到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巴,哑哑地“啊啊”着。
  等到他终于被放开时,看到的是一栋矗立在山顶上的小洋楼。
  好几层楼,富丽堂皇,独立的院子被白白的石头矮墙围起来,门口小牌上刻着:银月湾36号。
  小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脸像寿材店里纸扎的假人一样白。
  他吓坏了,掉头就跑。
  跑一次陈建民就把他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把他抓回来一次,后来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了,被陈建民抓着后脖领在雪地上拖行。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老太太笑得也像假人,“快去洗洗,隋妄不喜欢脏东西。”
  陈在在眼前一黑。
  上来就洗洗,不是要吃他是什么!
  他要被焯水下锅了!
  “奶奶——奶奶——”
  他扯着嗓子叫唤,小小的身体扒住门缝拼命把自己往外挤,朝着远处黑暗中的大山哭喊:“我不吃糖瓜了!奶奶回来!奶奶回来……!”
  两小时前他刚把奶奶埋到那里。
  但要吃他的是人,鬼也无能为力。
  他被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带他进去洗澡。
  楼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亮得刺眼。
  隋老太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杵着龙头杖,面前放着一摞钱和一沓白纸。
  陈建民进去拿了钱,在合同上签字,临走前还不忘问:“老太爷答应给我们鹏鹏请的专家……”
  “放心吧,明天就到。”
  陈建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个得救似的笑,侧过头的瞬间,瞥到浴室打开的门缝里,陈在在被扒光了衣服赤脚站在瓷砖上,瞪着绝望的、红到充血的眼睛望向自己。
  老太太嫌他哭得烦人,捂住了他的嘴,捂住嘴还哭,就把鼻子一起捂了。
  陈建民怔愣两秒,转身逃似的冲出小楼。
  浴室门砰一下关上。
  陈在在一声都不再哭了。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陈在在被洗了澡,吹了头,脸上搽了香香,穿上一套漂亮的大红衣裳。
  看着镜子中像个小红包似的自己,他想起陈鹏飞有一年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买了一条胖胖的小土狗,还在土狗的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非常精心的礼物。
  就像现在的自己。
  虽然没有蝴蝶结,但也像只小狗,像个玩意儿一样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只是陈鹏飞总是掐小狗,还给小狗灌很烫的水,和爸妈商量要把小狗吃掉。
  他就趁爸妈架火时偷偷把小狗放跑了。
  可是现在,谁来放跑他呢?
  “走吧。”老太太把他带出浴室,走进电梯,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红色数字蹦到“5”,电梯门打开。
  正对面那间黑屋子开着门,里面砰砰砰直响。
  陈在在想到杀年猪时砍骨头的动静,瑟瑟发抖顿时变成kuku发抖。
  他忍不住往后退,被隋老太爷一推扑到门前,差点摔倒,连忙躲到老太太身后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大,像个拳馆。
  灯光下有用四根软绳围起来的擂台,台子上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跟对面教练模样的壮汉打拳。
  壮汉先注意到他们,下巴往这边一抬。
  男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只停留半秒就转过去继续打了。
  他打了半小时,隋老太爷就等了半小时。
  直到壮汉开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还不能久站。”
  隋妄不听话,猛地挥出一拳直逼壮汉面门。
  壮汉是个练家子,快速闪身躲过的同时抓住他手腕,“再来我砸你腿了。”说罢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处理。”
  隋妄下颌紧绷,拧了拧眉弓,扭头再看向他们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低头咬住拳套的搭扣一扯,把拳套甩掉。
  壮汉给他扔了瓶水,他看都没看就接住了,拧开大口往嘴里灌的同时,视线已经从爷奶身上移到扒在奶奶腿边的一小团。
  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到一坨影子在动,轮廓还毛茸茸,似乎是条肥乎乎的小狗。
  隋妄随手一抛,喝光的水瓶精准落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小狗影抖了抖。
  他挑开擂台围栏走下去。
  小狗影整个儿缩到奶奶身后。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让隋妄父母双亡,还让他身心遭到重创。
  手臂和双腿多处骨折,人也变得阴晴不定,术后复健了一整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走路就习惯用腰发力,不急不慢的带点晃荡,配上那张冷得要死的脸,好像随时要揍人似的。
  一直走到爷奶跟前,半米远的位置,他打了个响指,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隋妄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影下。
  一九二,白皮,丹凤眼。
  深褐微卷的头发被手指随意抓乱,长度刚好盖过耳尖,几缕潮湿的碎发垂在额前,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而纯黑的眼。鼻梁高挺,骨相窄长,饱满的M型唇不耐烦地抿着,每一处五官都极具攻击性,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人时显得特别凶。
  但他戴了条布灵布灵的小项链。
  那条项链很怪,是把一根手表和一条手链连在了一起。
  手表是金的,细窄表带,袖珍小金表盘,连着一串用粉水晶雕刻出来的小老虎头。
  有的老虎闭着眼,有的老虎打哈欠,个个憨态可爱。
  陈在在喜欢亮亮的东西,好奇地探出个小秃脑瓜,眼睛眨啊眨。
  原来不是小狗是小孩儿。
  隋妄懒得说话,眼神询问爷爷这是搞哪出?
  爷爷说:“给你找的玩伴。”
  “不需要,送走。”
  “别急着拒绝,小妄。这孩子八字和你很合,很旺你,最适合拿来给你冲……”话说到这里卡了一下,“总之你多和他在一块,身体和心情就都好了,晚上就让他去你房间睡。”
  隋妄闻言,缓缓地挑了下眉。
  视线如有实质般在爷奶脸上游走一圈,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朝身后晃了下手。
  壮汉把轮椅给他推过来,抱臂站在轮椅后。
  隋妄坐下,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指尖夹着手机一下一下地转。
  “什么玩伴要去我屋里,还要八字旺我,冲什么?”
  不用人回答,他直接就是陈述的语气:“冲喜,是吗?”
  “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爷爷脸上挂不住,“小妄,你瞎说什么呢!”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事!”
  “你就当他是个会动会叫的小玩具,放在你屋里,给你解个闷,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小孩子比小猫小狗还没有尊严,小猫小狗起码听不懂人话。
  陈在在不看隋妄脖子上的项链了。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
  隋妄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他不会跑吗?他爸妈能同意?”
  “跑不了,这么小个孩子能跑到哪去。”爷爷打包票。
  “他爸妈咋不同意,合同都签了。”
  “他妈说是不知道因为啥和他爸打离婚了,都走一年了,他爸给他带过来的,他爸以前在我们家矿上干活,陈建民,你还有印象吗?”
  隋妄伸手:“合同。”
  奶奶赶紧递过去。
  他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完,抬起眼,微微歪头,眼神锁定在陈在在身上:“过来。”
  陈在在小脸煞白,一步步后退。
  隋妄耐心极差:“聋子还是听不懂话?”
  “赶紧过去!”爷爷怕隋妄生气,伸手就要去拽他。
  “你不动。”隋妄警告爷爷,目光又移向陈在在,“让他自己过来。”
  “别等我说第二遍。”
  确实没用第二遍。
  他这遍都没说完,就见陈在在被逼到墙角,左看右看发现哪里都逃不掉,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攥着两只小拳头大呵一声冲过来!
  就像枚发射出去的小炮弹,先后撞开老头老太,速度之快气势之猛嗓门之洪亮甚至让隋妄身后的壮汉都警惕地上前一步。
  然后这倒霉孩子就铛一下撞到隋妄腿上,抱住他的膝盖,冲他极其凶狠地一呲牙:“哈——”
  ……
  勇气诚可贵,力气没屁大。
  隋妄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散地看着趴在腿上的孩子,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林子里救助的一只雪豹幼崽,瞧着威风凛凛的结果一张嘴吼声酷似小猫。
  隋妄打量起面前这只崽。
  长得也像只雪豹。
  圆头圆脑,囧巴巴的眼睛,鼻头哭得红红的还泛着水光,一小层毛乎乎的发茬儿覆在头顶,长了个看着就很礼貌的“ω”型微笑唇,眼睛里却往外biubiubiu地发射小箭。
  隋妄忽然凑近他,“你叫什么?”
  好温柔又动听的嗓音。
  好凶又好俊的一张脸。
  小箭们哗啦哗啦掉地上。
  陈在在脸蛋一红,腼腆地蹦出两个字:“在在。”
  “栽栽?”
  “不不不!不是栽栽!我是在在!”
  说个话还带口音的,够洋气。
  隋妄又问:“几岁了?”
  陈在在想说七岁,但想到奶奶以前给他讲的故事,说妖怪都喜欢吃小孩儿,因为小孩儿嫩嫩的比较好吃,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会被嫌弃,于是他立刻苍老地咳嗽两声:“咳咳……老头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肉都老了……不好吃的……”
  隋妄看小傻子似的看着他。
  说梦话呢是吗?
  “多少岁?”壮汉从后伸出脖子,“天山童姥啊?”
  隋妄又转头看大傻子。
  大傻子闭上嘴,示意您继续。
  隋妄转过来,指着合同上的照片问他:“是你吗?”
  陈在在趴在他腿上点点头。
  隋妄按亮手机,暂停并保存录音,递给身后的壮汉。
  就俩字:“报警。”
  “找南山分局梁警官,说这里有人买卖儿童,人证物证俱全,记得带枪过来,都给他们毙了。”


第2章 长大就都好了
  “哎!小妄!等等小妄!”爷奶一听这话立刻就慌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看这孩子长得喜庆,想让他在家里住两天陪你玩!”
  爷爷冲过来,想要把陈在在拉过去,隋妄长腿一伸,直接蹬在他的拐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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