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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