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他拧上护手油,抽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陈在在知道就是现在了,乖乖站起来受罚。
  可隋妄又接起了电话。
  悬在脖颈上的闸刀反复落下又反复拉起,他反复经受着“尸首分离”前一秒崩溃到极点的恐惧。
  他瘫在沙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紧紧跟着哥哥在客厅里打转。
  隋妄从沙发走到岛台,又从岛台走到门口,再从门口折返,消失在他身后,全程和对面谈笑风生,好像忘了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只等罚的小狗。
  陈在在惶惶不安,精神涣散,意识渐渐抽离出身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讲电话的声音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银月湾都静了下来。
  清脆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时,他还感叹了一下。
  这和他买给哥哥的那条皮带解开锁扣的声音好像啊……
  半秒钟后,瞳孔骤缩。
  这就是他哥解皮带的声音!
  沙发上吓到形变的黑影倏地弹射而起,隋妄迅疾又狠厉地落下一记皮带。
  “啊!!!”
  陈在在失声嚎叫,捂着屁股跌在沙发上。
  夏天本就穿得轻薄,他裤子又短,从短裤遮不住的臀部和大腿后侧,腾地泛起一道皮带凛子。
  冷汗簌簌而下,泪水也浸出眼眶,他惊诧又委屈地看着哥哥,“你怎么真的打我呀……”
  以前不管他怎么犯浑,哥哥顶多也只是拿手揍他两下,再不济就是戒尺抽手心。
  这是第一次,哥哥拿皮带往他身上招呼。
  虽然并没有多疼,依旧是难以启齿的麻,但被哥哥用皮带抽了,这件事本身带给他的羞耻和委屈,比疼痛要强烈得多。
  他缩在沙发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无声地流。
  他说:“我要奶奶……我不要你了……”
  隋妄无动于衷,甚至更加冷漠。
  “去把你的烟捡起来,狗都知道吃剩的骨头不能丢在地上。”
  “什……”陈在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怔了几秒,而后泪如雨下。
  刚才的嚎啕大哭是演的,现在是真的。
  他张开嘴巴伤心欲绝地哀嚎,心疼得要碎掉,连屁股都忘记捂了。
  “哥……我不要你这样……我就是抽两根烟……你干嘛这么凶啊……”
  他跪在沙发里,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彤彤,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隋妄别开眼,不去看他。
  “去捡。”
  “呜……”
  陈在在哭都哭不出声了,他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伤心和委屈都被撇到脑后,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弥补自己的错。
  他把烟捡回来,双手捧着给哥哥,“我捡了,给你,哥不要生气了,求求你了,我怕死了,求求你,好哥哥……哥哥好……求求你好不好……”
  他七岁时嘴巴笨,又没人教,求人只会这一句,两只小手合十拜拜,嘴里喊着哥哥好。
  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是只会这一句,因为这十二年,哥哥没再让他求过任何人。
  哥哥让他想要什么都要得到,哥哥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有倚仗,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真的慌了,也怕了。
  他握住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像小时候那样拱了拱:“可以原谅我了吗……”
  隋妄转过脸来,双眼通红。
  潮湿的睫毛下心疼压着气愤,无奈压着严厉,一层一层的情绪铺天盖地涌向陈在在。
  “你是现在才知道错的吗?”
  隋妄说,“不是。”
  “你抽第一根烟的时候就知道它是错的,知道还是做了。为什么呢?在在。”
  陈在在扁扁嘴巴,说不出话。
  隋妄也不需要他狡辩。
  他把人扯到沙发上坐好,从口袋里拿出三根烟,和陈在在捡的那根放在一起。
  一共四根烟,四个不同的牌子,来自四个不同的保镖。
  “你平常都抽哪种?”
  陈在在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指着其中一根说:“这个,一天两根或者三根……都是、都是回家之后,射完箭,我去保安亭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偷着抽的……”
  “其他三种呢?尝过吗?”
  “有的尝过,有的没有。”
  “陈在在。”隋妄掰过他的脸,“看着我,把话说清楚。”
  眼泪再一次流淌下来,陈在在咬着哆哆嗦嗦的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这个我常抽,第一次抽的也是它。这两根我尝过,但不喜欢,最后这根没尝过,也没见过。”
  隋妄得出结论:“所以教你抽烟的是赵南,供你抽烟的是李强和李勇,自己抽烟但没给你敬过烟的是王志,王志见过你抽烟吗?”
  陈在在瞪着泪湿的眼圈愣住了。
  他不明白短短几句话哥哥是怎么总结出这么多信息的,还全部都对,“哥怎么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他见过你抽烟吗?”
  “没……我都是和赵南哥还有李强哥李勇哥抽的,会背着别人,怕他们告诉你。”
  隋妄特别诡异地挑了下眉。
  “叫得真亲热。”
  他拿过桌上的手机,点开后居然显示通话中,他和对面的严衡说:“都听到了?麻烦你帮我问问这几位哥,为什么要引诱我的孩子吸烟。”
  未及陈在在反应,手机里传出一声赵南的惨叫。
  严衡动真格的了。
  “不要……别打人啊!”陈在在扑过去阻止哥哥。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抽烟的!我和他们要的!我威胁他们必须给我的!犯错的是我,打他们干什么呀?哥!你在干什么呀!”
  他不明白也不理解,他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明明以前也是哥哥教他,说家里的保镖是为他们出生入死的人,对他们要尊重。
  那现在是在干什么?
  用他的错误去惩罚别人吗?
  他跪在地毯上,摇着隋妄的手,拼命哀求,哥哥连看都不看他。
  他又去求手机里的严衡,让他别打了,严衡也充耳不闻。
  三个保镖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拳拳到肉的闷响是那么真切,陈在在被巨大的愧疚和悔恨裹挟,但渐渐地,他的表情却茫然起来。
  保镖们求饶时喊的都是什么?
  严衡哥问的问题他也听不懂。
  就这样持续了十多分钟,严衡收手,向隋妄汇报:“招了。”
  “他们受人指使,想趁你不在,给在在下毒。”
  陈在在完完全全地傻掉了。
  突然间好像听不懂那几个字了似的。
  电话那头的惨叫消失,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晨起的第一缕阳光缓慢地爬上门口石阶,种在花盆里的刺泡被风吹得红果摇坠。
  一晃一晃的红果变成弟弟嫣红的眼尾,隋妄帮他抹掉泪,把他抱到沙发上,起身去倒了两杯水。
  给弟弟的那杯是黑糖啵啵,自己的这杯是冰。
  纯冰块,不带一点水。
  他握着杯子喂弟弟喝水,陈在在懵懵地看向他。
  隋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喂弟弟喝完水,他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两块冰。
  冰块嚼得咯吱咯吱响,他双腿交叠,目视前方,看似平静,实则太阳穴周围满是鼓起的筋。
  他问严衡:“怎么下毒?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严衡迟疑了几秒:“先让他染上烟瘾,再把每日供给他的普通烟,换成带有成瘾性药物的烟。”
  “前十五天一直没动手,是因为他明天要按例去体检,怕被查出来,等明天体检一过,你要是再不回来的话,他们就动——”
  话音被一阵叮咣乱响打断,隋妄把手中的花瓶狠狠砸到墙上!
  他依然平静地问:“成瘾性药物是什么?”
  “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有人不知道。”
  “……你自己说吧。”
  陈在在看向哥哥,隋妄也看他。
  四目相对,隋妄敲了一下杯子里的“冰”。
  震裂心脏的一声响,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陈在在爬起来跑到卫生间狂吐。
  两个哥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几个在家里多少年了?”隋妄问严衡。
  “两个五年一个六年,去年年终奖,你还给他们提了车,给他们孩子发了金元宝。”
  “所以是为什么?”
  即便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但隋妄还是不免有些落寞。
  “金矿呗。”严衡嗤笑。
  “你半年前从姓李的手里抢了一条金矿脉,他就花重金买通了这三个人,给的报酬他们十辈子也挣不来,用的毒更是从没在市面上出现过。”
  “一旦事成,在在有了瘾,货只有姓李的有,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得给他拿捏死。”
  “真毒啊,拿小孩儿下手,等抓到他我要拆了他!”
  “挂吧。”隋妄让他自行处置那三个人。
  “哎等等!在在呢?”严衡不放心地问,“还在吐?”
  隋妄没出声,看向卫生间大开的门。
  陈在在抱着马桶吐到脱水,还拿花洒冲自己的口鼻,想把这十三天吸进去的烟全都洗出来。
  到底是小孩儿,知道自己距离这种东西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不后怕。
  严衡听得都心疼。
  “你也别罚太狠了,这是大人的事,他是被无辜牵连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是不是动手了?”
  “动了。”
  “打了?”
  “打了。”
  “我操你大爷隋妄你——”
  隋妄把电话挂了。
  卫生间的呕吐声渐渐减小,小孩子可怜地呜咽起来。
  陈在在整个人都像水洗的一样,穿着透出肉色的T恤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小腿,脸埋进膝盖。
  他哭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怕,本能地想要找哥哥。
  抬起脸来,却看到哥哥就站在门口。
  隋妄颀长的身形倚着门框,双手抱臂,拎着那根皮带,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陈在在鼻子一酸,蹿起来扑向哥哥。
  隋妄扔了皮带,大手一抄抱住他,扯下条浴巾把他裹进怀里,就这样抱着往外走。
  还是客厅沙发,隋妄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哥哥腿上。
  他乖兮兮地耷拉着脑袋,任由哥哥有些粗鲁地给他呼噜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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