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迟。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
  “那解决之前要怎么办?”陈在在问,“就这么忍着?”
  医生反复确认他已成年后,隐晦地向他提供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办法。
  ——性。
  通过肉体的欢愉,促进内啡肽等“快乐激素”分泌,可以有效缓解焦虑,转移疼痛。
  听起来非常不错的方法。
  就是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用过。
  就像哥哥说的,大人事小孩儿别管,他哥出了家门在外面都干什么,陈在在一概不知。
  或许他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找人用过了,而且用过很多次。
  毕竟常年压抑自己的人,本来瘾就很重。
  因为知道自己一旦放纵就会失控,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自控。
  除了第一次外再也没把陈在在咬出血来过,就是他拼命压抑的结果。
  但人不是机器,绷紧的神经就像弹簧,压到极限后会反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哥已经被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折磨了这么久,如果性真的有用,他一定会毫无节制地滥用。
  陈在在心里酸疼交加。
  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
  一边不想让哥哥疼,一边又不想让哥哥通过找别人乱来的方法不疼。
  怎么就没有能让他和哥哥皆大欢喜的办法呢?
  真是的。
  哥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却是个自私又心狠的弟弟。
  “对不起……”
  没头没尾地,他道了句歉,沮丧地垂下脸。
  虽然比起七岁的陈在在,十九岁的陈在在嚣张了很多,也闹腾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棵缀满钻石的珍贵的小草,那个心地善良的乖乖小宝。
  他如果做了坏事,即便只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道歉。
  药包烙在掌心,同时烫着两个人。
  隋妄从绵长的疼痛中睁开眼。
  看到的却是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的弟弟,自认为做错事后,无措地抠着长满冻疮的手指。
  这就是陈在在的免死金牌,他可以用到死的那天,在此期间不管他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隋妄都会选择原谅。
  “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哥哥比弟弟自己还要了解弟弟,当然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不是教过你了,只是在脑子里想坏事不用对不起。”
  受良心谴责已经很难过了,干什么还苛责自己。
  陈在在摇头,急切地扒住他的手,“哥,你出差的时候有偷喝酒吗?”
  “我去哪喝?”
  “那你有偷偷找别人上、上……上……”
  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
  隋妄帮他说:“上床,是吗?”
  心脏蓦地一跳,陈在在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隋妄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陈在在。”
  “……嗯?”
  “你应该问你哥这种事吗?”
  ——轰!
  埋藏在心底深处卑劣又下作的念头一瞬间变成熊熊大火,从陈在在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出来,他看向哥哥的眼神那么直白又那么执拗。
  不该问,他想,他应该直接做!
  但哥哥绝对不会和他做。
  这样想着,却感觉握着哥哥的手突然被掰开,隋妄扯下药包砸到前面副驾的靠背上。
  “根本没用。”
  他低头痛苦地攥住手腕,恨不得把那条疤从肉里活生生地扯出来。
  陈在在连忙扑过去,“哥!哥你——”
  没说完的话被隋妄堵了回去:“我本来想等到回家的,你是真能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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