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威。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
  月光漫进窗棂,铺下一地银沙。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蹙着眉,看了陈在在一会儿,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啪”地甩到墙上。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心脏悬到喉咙口。
  却听到他说:
  “我没惹你,别对我发火。”
  “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
  “不会……”
  陈在在抹抹眼睛,“我也很难过……”
  “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
  他扭过身子,扁着嘴巴看着隋妄,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随着肩膀抽抖,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
  “行了大赖叽包,来我怀里。”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陈在在把自己发射进去。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你去哪了呀?你不想要我了吗?”
  隋妄说不是,我只是去看病。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你就是不想要了,我感觉得到……”
  隋妄哑然,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陈在在还没答,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少爷,小孩子都是——”
  “我没问你。”
  “……”瘦阿姨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隋妄:“站那别动。”
  胖阿姨又要过来。
  “说她没说你吗?”
  “……”两人都被臊在那里。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全程盯着陈在在:“谁说的?”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阿姨。”
  “哪个?”
  “两个。”
  “怎么说的,复述给我听。”
  陈在在偷瞄阿姨们一眼,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
  讨债鬼。
  活该被卖。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
  陈在在说一句,隋妄的脸就黑一度,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少爷!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他们最会说胡话了!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他就生我的气了,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
  “你还没说够吗?”隋妄冷冷地盯着她。
  “我……”
  “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
  “少爷你听我解释……”
  “滚出我们的家。”
  “哎少爷!少爷我道歉!我和在在道歉!”胖阿姨后悔不迭,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
  什么阿姨不应该,阿姨错了,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得声泪齐下,哭天抢地,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还包吃住,别说在南山,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往隋妄怀里躲。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阿姨愣住,“少爷……”
  “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我就杀你全家,我说真的。”
  那天最后,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连行李都没拿。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
  陈在在急头白脸地塞了两包薯片两袋面包,小脸才没那么白了。
  隋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浮肿成早上的两倍大还暗红糜烂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严衡发消息。
  -该回来了?
  严衡:路上
  -那你应该会正巧碰见那两个阿姨,顺便把她们的手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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