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乖,等我回去给你带糖瓜。”
  终于熬到吃午饭,陈在在的手已经被水泡得肿起来,又痒又疼,拿筷子都抖,偏偏菜离他又远。
  餐厅是长桌,他自己坐一头,两个阿姨坐另一头,四盘菜全都放在阿姨那边。
  陈在在伸长筷子想夹一点牛肉。
  瘦阿姨一抬手,啪,盘子推远了。
  “哎吴姐,今天这牛肉不错,我没动啊,你一会儿拿回去给孩子吃。”
  胖阿姨说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饭量可大了,快养不起了。”
  陈在在缩回手,脸蛋有些发烫。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贪吃嘴馋,没有再去夹菜。
  有馒头吃也很好,又香又软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居然是豆沙馅!
  上次吃豆沙包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他满足地晃晃腿,都不舍得吃,把豆沙包捏扁,让它看上去很大一个,像在吃汉堡。
  瘦阿姨和胖阿姨说笑:“养不起就送过来啊,没准少爷善心一发也收了呢。”
  胖阿姨撇嘴,“哼,我家虽然穷,但绝不做这种事,我儿子宝贝着呢!”
  这话陈在在没听到,他在专心吃豆沙包。
  吃完饭又主动洗了碗,他探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好几点了,跑进厨房找胖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
  阿姨磕着瓜子刷手机:“哎呦小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求求阿姨,一小会儿就——”
  “啧。”
  大人的一个语气词,对孩子来说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陈在在怕得一缩,扭头飞快跑出厨房。
  瘦阿姨进去,拿胳膊捅了胖阿姨一下,“哎,又给你安排任务了?”
  胖阿姨烦死了:“以前就伺候一个,现在伺候俩,人家倒好,乡下来的土包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们成老妈子了。”
  “哼,可不是,别看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一天到晚往少爷身上黏呢。”
  “让他黏呗!少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对他爸妈都那样,能是什么心善的人?现在养着不就是图个新鲜,就跟养小猫小狗似的呗,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送去福利院。”
  “可快点的吧,我是伺候不起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低下去,窗外的栾树哗哗响,一缕阳光将厨房墙外的挂画照得明亮。挂画下,陈在在小小的身体紧贴墙壁,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凝固。
  没有隋妄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
  陈在在想找他,又没有手机,严衡说下午回来,他又不知道下午是几点。
  他蹲在小楼门口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没有等到一个哥哥。
  眼看时间要耽误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跑到厨房,找到半个火龙果和一点面粉。
  点心他不会做,但会包包子。
  把火龙果搅成汁和到面里,鼓捣好半天终于鼓捣出一只丑不拉几的粉色小猪包。
  “你在包包子啊。”胖阿姨突然出现,“正好,我晚上也要包,你来帮我擀皮。”
  “哦,好的……”
  陈在在没法拒绝,拿起擀面杖卖力擀皮。
  两大笼屉包子全包完时天都要黑了,严衡还没回来。
  陈在在刚直起腰,又被瘦阿姨喊去干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欺负他了,不想去,把自己的小猪包小心地挤在一堆白胖包子里。
  可是瘦阿姨反复喊他,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回来时包子已经上锅蒸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反正点心是有了,接下来就是火盆和香。
  储物间或许会有,他一头扎进去找。
  找半天只找到一个破损的花盆。
  “叮铃铃——”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
  是包子好了!
  陈在在兴奋地跑到厨房,还在想火龙果汁蒸完会不会褪色。
  可锅盖一打开,他傻掉了。
  “阿姨,我的包子呢?”
  他挤在角落里的小猪包不见了。
  “你说那个面疙瘩啊?没发起来,扔了。”
  “扔……”陈在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焦急地问她,“扔哪去了?”
  “垃圾桶呗。”
  陈在在跑到垃圾桶前,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找到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沾满菜汤和垃圾的包子。
  他抿着嘴巴,傻掉似的看着它。
  泪水不争气地滚到脸上,但他没让自己哭,抬手抹抹眼睛,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你凭什么扔我的包子!”
  “哎!”阿姨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窝囊包敢反抗,“干什么?朝谁耍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瘦阿姨出来看热闹。
  胖阿姨指着地上的垃圾,“你看这给我弄的!没有少爷命还有少爷病!”
  “哎呦,啧啧。”瘦阿姨看向陈在在,吐出个瓜子皮,鄙夷的眼神像只拳头砸向小孩儿面门。
  陈在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胸脯急促地喘,委屈和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是这个家的外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脾气。
  他瞪着她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两人,“你们是坏蛋!”撒丫子跑回自己房间。
  “哎!小兔崽子!你等少爷回来的!我马上告诉他你做的好事!”
  “诶别气别气,没准他明天就被送走了呢。”
  刺耳的叫骂和嘲讽追在身后,陈在在头也不回地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起来,露在外面的屁股和腿随着闷闷的哭声一抖一抖地打颤。
  “别抖。”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第10章 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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