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近代现代)——林啸也

分类:2026

作者:林啸也
更新:2026-08-22 19:22:12

  “我三天回岛一次,最多五天,和你见面。”
  隋妄:“不用。”
  “可是你的手不是需要我——”
  “手不疼了。”
  陈在在怔愣住,“你不是全身都疼吗?”
  “唬你的。”隋妄淡淡地笑着,没什么语气,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他看陈在在时总是垂着眼,像看个孩子,“就一个分离焦虑,哪有这么严重。”
  陈在在绷直嘴角,“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我不想你因为我来回奔波。”
  枫岛往返南法来回十二个小时,生物钟全都乱成一团,脑子里跟有个搅拌机似的不停搅拌脑浆,隋妄不想弟弟吃这种苦,更不想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弟弟被无能的哥哥绊住脚。
  “别担心,我想你时会去找你,手疼时也会去找你,我说过了我下半辈子都会围着你转,你不用迁就我去改变你的路线。”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随便你。”
  -
  两天之后的清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大G悄无声息地驶出南法。
  家里人都醒了,但陈在在说不用再告别,所以他们只是在楼上默默地看。
  那天下午,他们也回了枫岛。
  其余人什么都没带,只有隋妄,打包带回了陈在在的寝具和穿过的衣服,以及汪汪。
  银月湾还是冷清,但不再是隋妄一个人住。
  安小满他们偶尔回来,梁城在这里养老。
  隋妄这阵子忙着建新矿区,安小满开始准备今年的副教授评选,严衡还是把枫岛大学的拳馆开了起来,梁城则弄了一片菜地,专门种野菜。
  每个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只是他们总会在某个平常的瞬间突然就陷入沉默,沉默地看向远方。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银月湾收到了四封信件。
  每封信上都写着名字,他们拿到自己的,躲起来偷偷看。
  隋妄当时正在扎针,在安小满的搀扶下坐起来,让他帮忙拆开信封。
  他左手在输液,右手已经半废,精细活儿和重活儿都干不了。
  信封打开,掉出薄薄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
  陈在在胖胖的字兴高采烈地蹦出来。
  【亲爱的哥哥:
  见字如晤,展信巴拉巴拉(这里忘记了)
  这是我离开你们的第二十天,我途经西藏,在直贡天梯过夜,碰巧看了一场天葬。
  就是人的肉身消亡之后,自愿被砍骨剁肉喂给秃鹫吃。
  当地人告诉我,这是用自己的身体最后对天地做一场布施。
  我零距离观看了仪式,就站在举着刀斧的大师身后,和逝者的家属在一起,帮他们在仪式开始前驱赶急迫的秃鹫。
  后来场面失控,大师还没分好逝者,秃鹫就一拥而上,我看到两只秃鹫飞起来争抢一根肠子。
  我莫名奇妙地就哭了,家属却很平静。
  他们平静地看着家人被分食殆尽,不多一会儿,那里就只剩一些挂着碎肉的骨头。
  明明一个人来到世界,先要经过怀胎十月,再熬过漫长的时间长大成人,可当他离去,却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什么都不剩。
  我觉得很虚无,说不出的感觉。
  下山的路上我哭了很久,嚎啕大哭。
  我在想如果人有灵魂,那那位逝者在最后一刻会来观自己的礼吗?会心生不忍吗?
  后来我又想,他的灵魂应该早就走掉了。
  人这一生不过是借由皮囊看看世界,经历一些幸福和酸楚,看完了就走了,肉身无需在乎。
  或许人生的意义就是虚无。
  天呐我简直就是哲学家!
  天葬结束后,我去看了雪山,那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路上有很多虔诚的朝圣者在磕长头,我和他们一起目睹连绵雪山被染成金色,语言无法描述出这个世界万分之一的辽阔,我的心没有比这一刻更安定过。
  西藏很好玩,牦牛肉干很好吃,我买了些给你们尝尝,会比信晚一点到,记得分给汪汪一点哦。
  这句之后空了一行。
  不用等了肉干被我吃了,原来我住的地方离邮局那~~~么远,一路上给我饿懵了T T】
  四封信的内容大致一样,就是开头的称呼不同,信末落款全都是:爱你们的大在在。
  除此之外隋妄的信里还多了一句:
  从牙缝里给你省下一口肉干,是我尝过很多后最好吃的,偷偷寄给你,别给他们知道哦
  “我已经知道了。”安小满幽怨地偷瞄信纸,“臭小子怎么还偏心呢!”
  隋妄躺在理疗床上勾着唇笑,笑容还没展开就疼得皱紧眉头,右臂被安小满扎成了刺猬,可即便这样也收效甚微,顶多能帮他镇一下痛。
  安小满看他顶着满头大汗还盯着信看个没完,好像已经疼习惯了,没所谓了。
  “在在有说他下一站去哪儿吗?”
  隋妄疼得说不出话,只摇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吧?”
  知道。
  陈在在身上和车里都有定位,一路也有保镖尾随。
  刚满二十岁的小孩子,他不可能真就放出去什么都不管。
  “那你去看看他?”
  隋妄开口说了第一句:“看什么呢?看到了说什么呢?”
  “说你想他了呗,你想他想得天天睡他睡过的被子,抱他穿过的衣服,有用吗?”
  真有用隋妄不会疼成这样,连工作都做不了。
  “然后呢?让他知道他哥哥是个离不开他的废人,再用愧疚和同情把他绑回我身边,接受我畸形的爱,又变回那个偏执敏感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孩儿?”
  “……”安小满哑口无言。
  “那你就再也不见他了?”
  “他回来我就在,他不回来,我不会强求。”
  “那你呢?”安小满问,“你怎么样无所谓吗?”
  “他现在这样很好,这就够了。”
  “随你的便吧,想死就去死!”安小满火了,收拾起针包转头就走,都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横眉怒道:“不想死太快就去找一个24h全天待命的医生,好在你下次说晕倒就晕倒时及时抢救!”
  “隋先生好,我叫骆杰,是安先生推荐来的。”
  男医生长得一表人才,直接拎着行李入住银月湾,晚上睡隋妄隔壁房间,白天在他办公室待命。
  他给隋妄想了很多治疗方案,隋妄每天至少有五个小时的时间都在接受治疗。
  陈在在走后的第二个月,疼痛已经从隋妄的右手臂蔓延到全身。
  且不是偶发性的,而是全天持续,他只有靠高浓度的镇痛剂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前两个治疗方案都失去效果后,骆杰建议他尝试电击。
  与此同时,陈在在的第二封信来了。
  【亲爱的哥哥:
  枫岛天气好不好?汪汪好不好?
  我在前往沙漠的路上,路线选得很巧妙,一路上尽是大江大河。
  这样可以让我在变得干巴巴之前保持潮乎乎。
  我认识了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也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但我除了天呐、卧槽、好美啊救命之外,居然找不到任何高雅的词来形容。
  朋友建议我拍照留念,我没有拍,我觉得双腿走过,眼睛看过,就够了,在脑袋里留下太多痕迹会让我变得很重。
  我确实重了!因为长了很多肌肉,还晒黑了一点,我现在回去肯定是全家最黑的哈哈,但比严衡哥关上灯都找不着人的程度应该还差点。
  还有哦,哥哥,我这一路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事。】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轮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破旧旅店的前台正在播放天气广播,窗外大雨淋漓,玻璃上漫开一层垠垠的雨帘,连日暴雨,这是这条路上唯一一家旅店。
  陈在在跟个落汤鸡似的掀开帘子进来时,一对情侣刚因为没房间而唉声叹气地离开。
  他见状就没往里走,想着在车里凑合一夜算了,就是有可能感冒。
  前台小姐姐突然叫住他:“你好,是一个人吗?”
  “啊,我是,还有房吗?”
  “单人房有一间,刚才正好有一位客人打电话来退房呢。”
  “这么……巧的吗?”
  陈在在都不信自己会这么好命。
  “是啊,您很幸运。”小姐姐给他办理入住,告诉他本店正在办开业三周年店庆,有抽奖活动,陈在在抽到了一大杯现煮的黑糖啵啵奶茶。
  外面下着漂泊大雨,他躺在干燥柔软的床上,刚洗完热水澡,喝着黑糖啵啵听雨。
  第二天他走后,前台打电话给隋妄,“隋先生,小少爷送走了。”
  隋妄走进陈在在的房间,把脸埋进还有他气味的被子里,抱着他用过的枕头睡了一个整觉。
  【下着大雨,我捡漏了最后一间房!
  有抽奖,我抽到了黑糖啵啵!
  徒步时带错了背包,同行的好心大哥居然分了一盒自热火锅给我!
  路上轮胎被扎了,四个轮子扎了两个!我想着怎么自己换胎时,公路下面住着的人家居然出来一个大姐,还正好会换胎!大姐没收我的钱,还给我吃了好多红薯干,呜呜呜好大姐T T
  我好幸运啊,哥哥,怎么一下子就人生中都是好事了呢。
  其实后来我想,我的人生中本来就有很多好事。
  我平安无虞地长大,从没有为金钱发过愁,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是说吃就吃说走就走,我还拥有整齐的牙齿和笔直的双腿,和一项很拿得出手的爱好。
  最大最大的好事,就是遇到了你,还有你们。
  那为什么我之前会觉得我的命很差很恶心呢?
  可能是我把那些苦难看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大山,把我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压塌了。
  好在我现在已经翻过山啦。
  嗷对!我马上要进沙漠了,没有邮局很长时间都不能写信。
  所以我想,哥哥,我们要不要见一面呢?
  你的手还好吗?不好的话我们尽快见面好吗?好的话也可以见面。
  信大概五天到,一周后我会到这里(一个坐标),我在这里等你好吗?
  随信寄出宇宙无敌超绝美味红薯干一根,仅此一根!别让他们知道哦——爱你的大在在】
  红薯干冬天很耐放,五天都没有坏。
  隋妄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还切了一点给汪汪。
  汪汪嫌硬不拉几的不好吃,吐了。
  隋妄敲它:“是在在给你的。”
  小狗听到主人的名字,低下头把红薯干叼回嘴里,再凑到隋妄怀里时,小眼睛湿漉漉的,要隋妄给他读信,它知道信和小主人有关。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