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户部尚书高尚志不等王晏之话音落地便急得踏出朝列：“两位大人只算人事账，可曾算过户部的粮仓账？堵在百里外设棚分片看管，眼下通州仓还有存粮十万石，先匀出两万石给流民救急，头一个月的口粮是能兜住的，不至于立刻出乱子。
　　可往后呢？数万张嘴天天等着喂，直隶以南的漕道全被洪水冲断，南粮北运起码要等三个月，户部的存粮原本要撑到秋凉接新粮，要是中途把粮全耗在圈禁的流民棚里，到时候京中民生的用粮发不出，边军的军饷接不上，不用流民闹事，京城自己先乱了粮荒！”
　　文弱的礼部尚书费敬修紧跟着上前，执拗道：“臣以为，从教化层面看来，魏大人的法子眼下能保住京畿的礼制秩序，不至于让街面上流民喧扰、失了体统。
　　可这法子的弊处恰恰在‘礼’字的根上——圣人说‘民为邦本’，如今大水冲了江南，朝廷第一反应不是救民而是拦民，这消息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要寒心，各地的乡绅要离心，本就因不稳的江南士族，怕是要觉得朝廷弃了他们的宗族父老，到时候人心散了，再想收拢就难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陆敬之当即接话：“陛下，臣掌都察院，便说句不怕得罪人的直话——调兵拦阻的利处，在于能快刀斩乱麻把眼下的聚众风险按住，都察院立刻就能派巡城御史沿街弹压，三日内就能把顺城街的流民安顿到城外指定棚区，不至于出哄抢麸皮那样的恶性事端。
　　可弊处臣不得不死谏——持刃向民的先例一开，往后地方上再有流民，第一反应便是动刀动枪，到时候多少要活的百姓要成刀下冤魂。都察院的言官们就算全上书死谏，也挽不回朝廷失的民心，这顶‘弃民’的帽子，我大夏朝万万年的史册，戴不起！”
　　末了，九门提督秦仕安半步跨出朝列，将利弊说得分明：“启禀陛下，臣掌九门防务，要扼住九门要道太容易，臣手下的巡城营半个时辰就能把各处闸口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真把刀架在流民脖子上往南边赶，让臣手下的兵天天对着一群衣衫褴褛、老弱妇孺，人心就先软了，到时候万一有流民冲撞闸口，士兵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动手要造杀孽，不动手防线自己先崩，九门的防务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最禁不起对着自己百姓动刀的折腾，稍有差池，臣这顶九门提督的乌纱帽掉了事小，惊了宫城的安宁，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景毓稷猛地将手中狼毫掷在案上，“京畿不可乱，流民亦是我大夏的子民。大夏的军队，刀刃也绝不能指向大夏的子民。”
　　“传朕旨意，三万禁卫军即刻改赴南线流民必经之路，带足粮米、芦席和汤药。就在官道旁搭粥棚，先给流民充饥，再划出闲置的官营田庄安顿老弱。秦仕安，你亲自去领军！朕的九门防的是祸国的贼，不是求活的子民！”


第219章 安置流民
　　旨意顺着殿外穿堂风掠过大理石阶，檐下的宫灯被风晃得光影摇曳，阶前的水洼映出碎金似的光。
　　刘福安甩动拂尘，旨意刚落，群臣齐齐躬身领命。
　　唯有魏庚僵在原地，唇瓣翕动着想再奏，却被景毓稷扫来的目光堵回了话里。那目光沉得像殿外压城的雨云，远处雷声滚滚，震得窗纸簌簌发颤，他紧绷的背脊一松，重重叩首在地。
　　苏瑾之跨步出列：“臣愿即刻往南郊统筹流民安置。沿线官庄空屋先腾给老弱避湿，户部两万石粮食先熬粥，太医院抽五十名医官带治疠汤药随行，绝不让安置点闹疫疾。”
　　秦仕安紧跟着上前：“臣保证约束兵卒，绝不对百姓动刀。”
　　高尚志忙接话：“臣即刻回户部调粮，通州仓先拨六万石往安置点，剩下四万石按平价供京中粮铺，再从山东未受灾州府调粮走海路绕开断漕，三个月补全存粮，京中粮价绝不涨半文，粥棚一天都不断火。”
　　旨意落地不过两个时辰，顺城街墙根下蜷着的流民便听见了远处官道上传来的辘辘车声。
　　持着长矛大刀的兵卒没有如传闻中那般举着利刃驱赶，反倒个个肩扛粮袋，身后的骡马车上堆着小山似的芦席与粗陶药罐。
　　安置点的粥香顺着风飘出半里地，新熬的杂粮粥撒上了碎盐和碎菜叶。
　　原先眼神里满是警惕的流民渐渐围上来，盯着军营空地上搭起的芦席棚子，眼里第一次浮起了点暖意。
　　漕道边的荒草还沾着连日的雨渍，苏瑾之踩着泥泞的田埂往安置点走时，裤腿早已被露水洗得透湿。
　　他身后跟着太医院的医官，刚一掀开棚子的门帘，便撞见个蜷在草堆里咳得直颤的老阿婆，孙儿攥着她沾泥的衣角，脸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苏瑾之没半分迟疑便蹲下身，亲手将怀里揣着的干面饼递到孩子手里，又招呼医官上前诊脉。
　　芦席棚外的禁军兵卒搬着晒干的稻草铺到地铺，有人粗手粗脚碰倒了盛粥的瓦盆，慌得脸涨得通红，反倒被棚里的老汉笑着扶住了手腕：“小伙子别急，我这还有半块干粮，不打紧的。”
　　秦仕安沿着安置点的防线巡到后半夜，铁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刚拐过粮囤的拐角，便看见几个禁军的伙夫正偷偷把自己份例里的馒头，塞给守在棚外等家人的流民。
　　他没出声呵斥，反倒转身吩咐亲兵把营里多余的干肉全取出来，分发给安置点里的孩童与产妇。
　　三日后的清晨，京城的大街上往日里关闭的粮铺都重新开了门，门口贴着户部盖了大印的告示，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粮价平抑，斗米不溢半钱”。
　　排队买米的百姓里混着不少刚从安置点来的青壮年，他们手里攥着朝廷发的安置凭证，正等着报名去南边抢修溃堤的工段。
　　京中各大家族也纷纷响应朝廷，最先动起来的是世代经营粮行的李家，李老夫人亲自拍板打开了府里三座私仓的存粮，在通往流民安置点的官道旁连搭二十余座施粥棚。
　　熬粥的锅里特意添了黄豆与去皮的枣干，掌勺的厨子被反复叮嘱“粥要插得住筷子，绝不许掺半把陈糠”。
　　路过的流民捧着粗瓷碗喝下热粥时，总能瞥见粥棚边摞着一摞摞缝补整齐的旧衣衫，那是府里全府上下女眷连夜赶着整理出来的。
　　紧接着，以织造业传家的沈家贴出了招工告示：安置点里十六至五十岁的青壮，只要愿意上手学织机技艺，日结工钱足能换三升米，还额外给家中老弱发半月的口粮补贴。
　　没出半日，告示旁便排起了长队，先前在顺城街墙根下蜷着的几个吴地后生，本就熟稔织机活计，指尖触到织机的瞬间，眼里僵了许久的光一下就活泛了过来。
　　其余的簪缨世家与富商大贾紧跟着纷纷响应：世代承建工程的周家包下了大半溃堤抢修的人手配额，领着领到工具的青壮年往南边的漕道工段去，管饭还能按月领工钱，修好堤防后朝廷还额外给发返乡的安家银；
　　开着数十家药铺的赵家把府里存的治风寒、止痢疾的草药全运到了安置点的医棚，还安排坐堂大夫轮值坐诊，半文钱都不收；
　　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个书香世家家主，也带着族里的子弟在安置点旁搭起了临时的蒙学棚，捡来平整的木板当黑板，用草木灰教流民家的孩童认字读书，棚子里渐渐传出了孩童们朗朗的念书声。
　　原先飘着潮土腥气的安置点慢慢变了模样：芦席棚边开出了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的小菜畦，从江南来的老农把随身带的菜籽撒进了松好的土里；
　　青壮年们每日天不亮便结伴往工段或是作坊去，傍晚归来时兜里揣着铜钱，手里总不忘给家里的娃带块灶糖；
　　先前蜷在屋檐下望着南飞雁阵出神的吴地流民，如今饭后会凑在棚子边拉着胡琴唱两句江南的小调，风里裹着粥香、药草香与新翻泥土的气息，没人再盯着身后被大水吞掉的来路惶惶不安。
　　几日后苏瑾之巡过安置点时，看见几个先前领头哄抢麸皮的青壮正领着人往新扎的棚子上铺稻草，看见他来便直起腰憨厚地笑。
　　远处，燕雀扑棱着翅膀掠过重新泛出绿意的田埂，积水退去的地头已经有人扛着锄头开始翻地，被大水冲碎的日子，正一点点重新拼出安稳的模样。


第220章 宫乱
　　六月初，风还沾着麦熟的暖香，一道急报骤然驰入京城——山东调运的粮船半路遭倭贼截扣，导致粮草尽失。
　　金銮殿上，景毓稷摔了手边的茶盏，闷响撞在殿壁上，满朝文武垂首屏息。
　　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京城里的粮铺前便排起了长队，原先平抑得纹丝不动的粮价一夜之间冒了头，民众纷纷抢着往家里囤米。
　　南郊安置点的流民听见风声，刚安稳没几日的眼里又浮起慌色，棚子边刚整好的菜畦旁，也有人蹙着眉来回踱步。
　　苏瑾之手里刚接过的邸报还摊在案上，抬眼时，天际的云又慢慢沉了下来。
　　原先还飘着安稳烟火气的城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了心口，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顺城街往日里摊着鲜果的担子早早收了摊，各家粮铺门口，重新添了层层叠叠的兵丁值守，铁甲碰撞的脆响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巡城的队伍从原先的两刻一趟变成了一刻便绕街一周，腰间佩刀的鞘在日光下映出冷冽的光。街面上但凡有人聚在一处私议粮价，立刻会被巡逻的兵卒上前劝散，连往日里沿街叫卖的货郎都少了大半。
　　南郊官道旁绵延数十座的施粥棚，原先熬得米油厚重、能插得住筷子的杂粮粥，眼见着一日比一日清稀。
　　头几日还能在碗底沉下半把饱满的米粒，到后来盛进粗瓷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晃悠悠的脸。撒进去的碎菜叶浮在泛着微白的汤水表层，掌勺的伙计攥着勺沿红了耳根，舀粥时手忍不住往下沉，却被身旁管棚子的老人轻轻按了按手腕——仓里存的余粮，委实撑不起往日的稠度了。
　　领粥的流民捧着碗慢慢啜，没人像从前那样说笑打闹，只有风卷着棚边的芦席发出哗啦啦的轻响，连往日在棚边追跑的孩童都乖乖攥着大人的衣角，眼里没了先前的活气。
　　街上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原先只在城防要道值守的兵丁，如今连小巷岔口都站了岗哨。
　　城门口进出的行人要被反复查验身份，每一辆往城外去的车马都要掀开帘幕细细清点，生怕有人私运粮米出城牟利。
　　米价往上窜到斗米千钱的第三日，市井间原本压着的着急劲儿彻底翻成了沸沸扬扬的民怨。
　　不知是谁先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开了口，那传言像沾了风的野火，不过半日就烧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