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生存指南(古代架空)——马甩刀

分类:2026

作者:马甩刀
更新:2026-08-21 21:04:11

  辜闳看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今天跟着辜闳的是排行第五还是第六的一个明卫,由之没见过他,不过这人相较其他人要活泼一些。他见辜闳心情好,也敢搭句话,“依属下看,郑公子背挺得太直了,器宇轩昂的。”像个主子,自然不像东厂的人。后半句话,他没出来说。
  由之愣了一下,没深想,顺着他话的意思,微微弓了弓背。
  随后他出神地想,辜闳的背是微微有些驼的,他之前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个子高的人的通病。
  身边大多数人比自己矮,于是跟别人交流时,会下意识低着头,时间久了,体态上总是会受些影响。由之在现代时,年级里一米九以上的人,大多都这样。
  但听这个明卫这么说,他回忆着在这提督府见到的人,似乎的确都有些驼着背,至于原因……但还没来得及再想下去,见他弓着背,辜闳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快。他不高兴地拍了一下由之的后背,“直起腰来,不像就不像吧。”
  一切收拾停当,辜闳带着郑由之来到内阁议事。
  郑由之今天是作为随从来的,他回忆着那个明图平时的样子,板着脸站在辜闳身后,还像模像样地把手按在刀上,似乎随时准备拔刀就砍。
  实际上,别说大砍刀了,就连菜刀水果刀由之都没拿过几回。
  好在今天并不是来打仗,在内阁,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需要拔刀的事情吧。
  内阁大臣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唯有一位,模样非常年轻。那是当今圣上新提拔上来的,名叫姚青竹,上届科举的状元郎,在翰林院历练三年,而今就入了阁,这种机遇,非能力可及,只能叹他时运太强,居然能得圣上青眼。
  内阁首辅、次辅,其余诸位阁臣都是先帝还在时亲自任命,只有这位姚青竹,是真正的,如今的天子门生,又由当今圣上亲自提拔,算是当今圣上的近臣。故而别看他年纪轻、资历浅,在内阁也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们议事内容由之不感兴趣,无非是今年去年以及明年的花销,人事的任免,还有除此之外的诸多杂事。内阁拟票,辜闳批红,一件事非得内阁两派及辜闳三方都认可,才能推进下去,整个过程无非你推我拒,讨价还价。磨磨蹭蹭,再好的耐心也要被磨没了。
  怪不得平日里辜闳不太爱说话,看起来也总是不耐烦。
  他们说的事情,由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只是专心地盯着辜闳看。
  这时的辜闳看起来与平时都不一样,他不再故作威严,也不是偶尔露出的懒散书生样,而是另一种状态,一种很严肃很认真的工作状态。
  他蹙着眉,思考着每一项条陈,此时的面无表情不是他故意摆出来的震慑别人的姿态,而是真的全身心地思考,无暇他顾。
  这样子的辜闳真是性感得要命啊。
  阁老,阁臣分两侧列座,正中主位那个座空着。辜闳不坐,他就站在中间偏左一些的位置,听那几位分属几派的阁臣一来一回地打言语官司。
  都坐着,唯有辜闳站着。
  像是老师在课堂里讲课。由之莫名其妙想到了这个场景。尽管那些坐着的内阁重臣大都比辜闳年级大得多,可辜闳就是有一种老师的气质。
  像是在一个纪律一直很差的班级,老师想赶紧让底下的学生安静下来好好学习,又厌烦周而复始地管纪律,心想破罐子破摔得了。
  其实,这仍然又是由之一厢情愿的现代人逻辑。
  辜闳不坐,不是要像老师那样一目了然地洞察学生的小动作顺便震慑一下学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坐着。
  阁臣们正在争河道总督一事。
  前年黄河边的徐江县那次大灾,死伤无数,灾后更是瘟疫横行,至今民生还未完全恢复。黄河治理一直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眼看没几个月又是汛期,不得不早做打算。
  分管吏部的李忠举荐了一个名叫闻贺声的小官去治理河道,这闻贺声擅治水,因从小生活在黄河边,对黄河治理更是已经钻研多年。他呈上了一本《河道防治》的奏疏,虽辞藻不甚机巧,却条分缕析,还画了复杂的图纸。看得出来,肯下工夫,敢想敢干。
  在场的人都知道,李忠是辜闳的人,他举荐的人,便是辜闳属意的人。
  可正因此,其他人才要反对。所谓党同伐异,大致如此。
  首辅不方便说的话,次辅尹大人来说,来来回回无非是钱。
  “治水是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这个闻……闻什么?毕竟年轻,不体谅朝廷的难处,过于激进,耗资巨大,且此法有风险,一旦失败,不仅白白浪费银子,汛期一到,农田连最后一步防线也没了。”
  李忠说:“治河如治病,对症下药才是根本。闻贺声的奏疏中说得很清楚,黄河的问题在于泥沙,而不在于水量,束水攻沙的方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河水患。”
  “闻贺声的奏疏,我看过。这所谓的束水攻沙太劳民伤财,此前他在徐江主持修大堤,征用了多少民夫?累死了多少人?弹劾他的折子堆满了内阁,现在倒好,他不贬反升,老夫真是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劳民伤财?上回为何劳民伤财尹大人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是赈灾银各级层层盘剥、处处受阻!”
  “李大人慎言!依你的意思,这种事情该你们吏部问责,我们户部没说一点二话就拨了银子,你怎么口口声声质问我户部?!”
  “次辅大人……”
  首辅邢元咳嗽了一声,慢慢说道:“议事就议事,休论其他。”他顿了一会儿,才又转头问那位圣上新提拔的姚青竹,“姚大人,不妨也说说。”
  姚青竹清了清嗓子,“分流杀势的老办法,已在多条河道治理中见成效,下官以为,开挖引河,将洪水引入淮河和大海,这样既能缓解灾情,又不用花费太多,便可撑过此次汛期。至于李大人所说的一劳永逸之法,下官倒是认为,治水没有什么一劳永逸。汛期快到了,此次时间紧迫,国库空虚,束水攻沙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恐怕需从长计议,此法可以缓行,但不能在如此紧张的时间内,拿万千百姓的命开玩笑。”
  真是一张善于奏对的巧嘴,两边不得罪。辜闳勾了勾嘴角,暗暗冷笑,侃侃而谈、漂亮话连篇的书生啊。
  李忠有些急,“分流杀势应对其他河道绰绰有余,可在黄河这里根本行不通!分流会导致水流速度减慢,泥沙淤积更快,最终只会让河道越来越浅,决口越来越频繁。”
  姚青竹仍风度翩翩的,“李大人,您说的自然有理,但这不是一个一时能办成的工程。此法需征农夫,历时半年甚至还多,不光误了农时,就算躲过了洪灾,百姓也会因为没有粮食而饿死。况且国库空虚,也是事实。”
  “这,闻贺声亦有对策,以……”
  明明是心里已有成算,偏偏说完之后还要假惺惺地问一句:“督公以为呢?”
  辜闳很烦。
  真的很厌烦跟他们这些私心用甚的人辩这些。
  他举荐闻贺声不是为了扩充阉党,不是为了互相倾轧,更不是为了夺谁的权,真的只是想要治水,想要避灾,想要好好保养民生。
  他说的是国策,他们说的是官场,他说的是百姓,他们说的是银子。
  每次都是这样,真是令人烦不胜烦。
  有时候,辜闳脾气上来了,也会在心里负气想,要是他不是个宦官,而是当今圣上,就把这什么内阁,这党那党统统除了,他自己一个人来定国策,落得清闲。
  或者,偶尔他也会有点伤心地想,如若他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先帝将陛下托付给他后,他就可以有名有份地议政,陪着圣上、帮着圣上传达政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里跟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周旋。
  可他偏偏就是个最没名分的太监。
  没名分也就罢了,要是他能再狠心点、不知廉耻一些,他大可以肆意敛权,把这些什么阁臣、清流统统踩在脚底下,他仍然可以自己说了算。
  但是不行。
  上天惩罚他,偏让他读圣贤书,受教于帝师,又得先帝这个千古仁君耳濡目染。
  越烦,辜闳就越逼着自己放低姿态,自虐一样。或许也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总有那么多过界的想法。
  宦官,他只是宦官。不是重臣,不是皇帝,他没有资格,不是堂堂正正可以让天下海晏河清的人。
  这个时候,他会觉得先帝那句话是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迷惑人心。
  辜闳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带些谦恭,回邢元的话:“阁老,黄河之水,可治不可惧。现在想着先用老办法撑过汛期,是治标不治本,下个汛期呢?明年呢?后年呢?所谓的最小损失,也不过是灾后补救。既然闻贺声的束水攻沙之法此前已有过成效,避灾岂不优于赈灾?”
  邢元每每听辜闳这样像个人模人样的大臣参与议事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区区一个太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天下什么百姓。“辜闳,闻贺声此人行事鲁莽,此前惹出过祸事,百姓的安危岂能交到他的手中?”
  辜闳语气沉沉的,“此前的事?阁老难道不知道,那次闻贺声已然提了以工代赈,来让农众休养生息,却有位姓周的上官刻意阻挠,他逼不得已求到了我这里。好歹最终灾情过去了,瘟疫也未起,但民众的土地却被人趁此时机大肆兼并——没记错的话,邢氏祖宅就在徐江吧。”
  邢元彻底压不住脾气了,他站起来重重一拍桌子,“辜闳!”
  他比辜闳矮那么多,要仰视着辜闳,却显得那么倨傲,似乎要用那双眼睛把辜闳看轻到泥里。
  怒喊过后,他自觉跌份,又克制着把声音放缓了。他笑了一声,慢慢说:“辜闳,跪下。”
  辜闳紧紧盯着他。
  邢元胸有成竹地,慢慢说:“你口口声声说着邢氏,我叔父可也在我邢氏祖坟中葬着。”他轻蔑地看了辜闳一眼,“先帝去时,曾怎么跟你说的?要你扶助少主,要你与内阁协力,要你维系他为百姓打下的安居乐业的局面。你呢?辜闳,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严刑峻法,搅乱朝纲,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弄得民间怨声载道。我叔父的教导,先帝的托付,辜闳,你做到了哪一点?居然有脸站在我面前。”
  邢元一撩袍子,甚至显得很闲适地坐下了,他还是用那种看垃圾、或是看畜生的眼神看着辜闳,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跪,下。”
  膝盖砸向硬石砖地面的声音,震得郑由之耳膜生疼。
  他的刀鞘嗡鸣一声,但由之克制住了,拔出一点点,又把刀重重撞了回去,抬脚就要往辜闳面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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