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生存指南(古代架空)——马甩刀

分类:2026

作者:马甩刀
更新:2026-08-21 21:04:11

  那个驱赶着犯人的役长,半点眼色都没有,全然没意识到辜闳的心情多么差,也没看出现在的氛围多么不对劲。
  早在郑由之跟辜闳说那些话时,辜闳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就统统识相地退避了个干净,就连那些暗卫们,也都远远退到了听不到说话声的地方候着。
  这个役长愣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跪着往辜闳身边挪,满脸喜色,邀功似的用着上扬的语调:“奴才刘善成问督公安,尚文书院的逆犯已尽数捉拿,无一人走脱,请督公示下。”
  辜闳看都没看这人一眼。
  他感觉到郑由之仍旧没缓过神来,手上压覆下来的重量越来越多。郑由之整个人都靠辜闳这一只手撑着。
  辜闳烦了,另一只手捏着郑由之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郑由之突然回神,眼底立刻染上了惊恐到了极点的惧色。他的瞳孔居然都微微震颤着,他甚至不敢直视辜闳的眼睛,只敢将视线虚虚地搭在他的眼角。
  这眼神把辜闳刺伤了,他恶狠狠地说:“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怕了就快滚!别再凑到我面前碍眼。”
  辜闳语气很怪,带着些自嘲,明明凶恶的话,却好像带着很深很深的失望。
  他一甩手,想要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郑由之。
  失去了他的支撑,郑由之立刻跌在了地上。
  “滚吧!郑由之。”
  辜闳让郑由之快滚,可是忙不迭拔腿就走的人却是他自己。
  辜闳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不想看见郑由之惊恐的脸色,还是不希望从今以后,郑由之看他都是惊惧的?
  照理说,他之前还挺以吓唬郑由之为乐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让郑由之怕他,不敢再越矩,不正是他希望的吗?郑由之的惧怕怎么反倒刺伤了他呢?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是被郑由之色胆包天做出来的那些事情气到了。一定是。
  他觉得嘴唇像被火烧着了。
  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郑由之!居然敢非礼他!
  他在自己的地盘被别人轻薄了?他堂堂东厂提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居然在自己的地盘被人轻薄了?
  他……还没有人亲过他呢……
  辜闳下意识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从没有人碰过他的嘴唇。
  亲吻,应是伴随着情爱的。
  这是很久之前,先帝有一次醉酒后跟辜闳说的。
  先帝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一生只娶了皇后一人,皇后生下太子不久后离世,多少大臣不断劝谏先帝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他一概不听。实在太想念皇后了,他就喝酒,喝醉了就跟辜闳念叨好多话。
  情爱方面的事情,辜闳信任先帝说的话。
  辜闳不让别人碰他的嘴唇。爱一个人,才会亲吻他,可是……他这样的人,一个阉人,谈什么情与爱呢?这多可笑。
  情爱之心,郑由之对他肯定是没有的,他只是浑劲上来了,消遣自己。
  若只是消遣,怎么能亲吻他呢?
  没有心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他要把他的胸口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尚文书院是大明朝声望最高的书院,每年从这个书院走出的进士不知凡几,前三甲更是年年出自这个书院。如今内阁中最年轻的那位大学士,也出自尚文书院。无论是清流还是世家,甚至阉党,几乎无一人不与尚文书院有着这样那样的牵扯。
  天下学子谁人不知尚文。
  可就是这样一所势力盘根错节、天下读书人心向往之的书院,居然一夜之间被东厂毁了个一干二净。
  那座建在半山腰的古朴建筑被砸了个七七八八,院中的百年老树都被连根拔起,那藏有无数绝版古籍的存书堂,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就连院中的土都全被掘了一遍。
  不仅如此,最可恨的是,东厂那群阉狗居然用那样的酷刑来对待书院的先生们,驱赶着他们踩着血走进东厂的刑狱中。
  见到这场面的人,无不目眦欲裂。
  东厂平日里随意罗织罪名、为非作歹惯了,从官到民,早对他们的种种恶行熟视无睹,但是,尚文书院这样世所罕见、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让人无法忽视。一时间民怨沸腾,学子们一篇篇的《奸邪论》《佞宦说》撒满大街小巷,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也堆满了内阁。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今年小皇帝虽名义上已经亲政,可他没有根基,势单力薄。
  内阁拟票,辜闳批红,弹劾辜闳的折子,最后到的还是辜闳的案前。小皇帝能看到哪些,取决于辜闳想让他看到哪些。
  不过,实际上辜闳从没按下过弹劾自己的折子。这些折子,他往往全部收拢在一起,一点不落地拿给皇帝。只是皇帝忌惮他的势力,嘴上总是说,这些他不看,让辜闳随意处置。
  辜闳当然并不会随意处置,他还是命人摞在了小皇帝的书桌下。
  至于皇帝会不会看……他当然会看。偷偷摸摸的,看完还会恢复原样。可惜啊,恢复得与原样太过于没有差别了,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毕竟在桌角的地上,皇帝走来走去,奴才们走来走去,碰歪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哎,辜闳有时候也苦恼,小皇帝成长得过于慢,已经十几岁的人了,做事还是这样不周全。
  那个叫刘善成的役长没有再出现过。
  接班的役长叫作石铁,此刻,他正在阴暗腐臭的东厂地牢中,一下一下给辜闳磕着响头。在满布碎石砂土的地面上,他的额头不断重重砸下,地面上留下的血迹,不知道是地牢中关押的犯人经年的陈旧痛苦,还是新鲜的,这个役长额头上的。
  辜闳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任由石铁跪在他脚边磕头。
  这样臭气弥漫、丝毫不透自然光的逼仄地牢中,辜闳却神色放松,一派闲适,比他待在任何地方都要显得更加闲适。
  石铁边磕头,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多谢督公的恩情”“奴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当牛做马,当督公脚下石凳报答您”“多谢督公为我家一双小妹报仇雪恨”“多谢督公将恶人捉拿,还我们一个公道”……
  他即将再磕下一个响头,辜闳突然抬脚,用脚尖抵住了他的额头,“罢了,别再磕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你这一家。”
  刑架上绑着的是尚文书院的山长,吴才德,一副儒雅相,平日里总笑眯眯的,看起来温和善良。
  学子们对他也评价颇高,说他爱才如命,从不嫌贫爱富,最爱提携有才气的学子。
  此刻他浑身血污,再没有那种儒雅随和的圣人模样。痛极了,说话也粗鄙起来。
  他呲着齿缝里带血的牙,用残破的喉咙嘶声喊:“辜闳!阉狗!你不得好死!我咒你,咒你下十八层炼狱!”
  辜闳先是讥诮地哼笑了一声。
  随后他大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窄窄的地牢中,像是鬼的叫声,很是瘆人。
  “我?不得好死?”辜闳笑够了,慢慢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从地牢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辜闳有些晃神,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明图在他身边说:“督公,今晚是否去藏书阁?”
  辜闳说:“不去。”
  走了几步,回到后院后,他却还是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藏书阁中一片漆黑,一丝灯光都没有。
  明图知道辜闳的规矩,老老实实守在阁外的树上。
  辜闳提着灯笼,推开门。进去之后,他拿出灯笼中的蜡烛,俯身在前窗的桌前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油灯。
  桌面立马亮了起来。
  上面摊开着《衡治录》,旁边放着一沓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一个更比一个难看。好些字都减了不少笔画,让本就别扭的字看起来更别扭了。
  自作聪明的郑由之。
  辜闳小时候,先帝总让他抄书,抄多了,他也琢磨起偷懒的办法,那时,他也像郑由之这样,难写的字就减去几笔,更难写的就干脆只取一个外形,反正无论如何,他自己都能认出来。他赌的就是先帝不会那么仔细地查他抄的每一个字。
  辜闳赌输了。
  先帝倒是没指责他,但把他拘在跟前,说了一下午大道理。
  从那以后,辜闳再没这样偷懒过。
  看着桌子上写满烂字的几张纸,辜闳恨不得把它们一把火都烧了。
  这个郑由之,他越看越觉得烦。
  捏着这几张纸,辜闳看向了后窗处那扇黑漆漆的屏风,突然开口说:“双鸣啊双鸣,那天晚上你就不该让他留下。”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2条:请不要将ID为刘善成,凡此ID者,请立刻改名,若无法改名,请再次尝试,若仍无法改名,亲爱的玩家,您能做的,只剩祈祷。


第13章 
  3,962字06-13
  很清亮的带点稚气的声音。
  这是辜闳原本的声音。他年幼时就进了宫,从少年时期到现在,声音都没再变过,没经历过变声期,音色便一直是清清亮亮的。
  只是很没有气势。
  小时候不觉得,后来先帝愈来愈倚重他,手中的权势变大,再这样难免有些镇不住人。
  于是他试着刻意改变自己的声线,压低了声音说话,低沉喑哑,这种声音才显得狠厉、慑人。时间久了,他几乎都快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声音了。估计就连说梦话,辜闳都不忘压着嗓子。
  那天晚上,郑由之推开藏书阁的门,辜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他留了下来。
  太不应该了。
  辜闳扔下了那几张纸,顺手一挥袖子,拂灭了桌上的灯。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把这张罪有应得的桌子,连同郑由之写的这堆死有余辜的破字一起烧了。
  在黑暗中,他循着月光,走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他这里只放了两盏灯。
  只照亮桌面上那本还没写完的《衡治录》。他坐在这里时,只有拿笔的手与那纸页一起被笼在光影里,他自己则全部隐没在黑暗中。
  大概辜闳内心本就觉得,自己是见不得光的。
  他这种人,写出来的书……他的声名大概会带累这书吧。
  文字与道理是无辜的。无辜,那么干脆就无他辜闳吧。
  最初写就的《衡治录》上卷,他是写了自己的名字的,后来涂掉,改为了他的表字,双鸣。拿进宫给小皇帝之前,他又犹豫了。
  左思右想,连夜抄了一本新的,没再写任何名字,给了小皇帝。
  最初写了双鸣二字的那本,随手便扔给了阿明。
  阿明这小妮子,聪明得不得了,跟她说什么都是一点即通,只是有一点,很不爱看书。也许是被惯的,她有点傲慢,仗着自己见识广,最看不起书中的死道理。不过,她谈起治国策,说法倒是都很有见地。只一点,听不进别人的看法。一定角度来说,这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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