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玄幻灵异)——韩陵堪石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8-21 21:03:20

  但这样的热情也仅限于私底下。
  匙江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法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走,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潮无则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旁边。
  “兄长没有去看坠龙吗?”
  匙江摇了摇头:“那不是龙,只是一头淹死的牛。”
  潮无悻悻点头。
  坠龙这件事情在部落里还传得挺夸张的,他还以为匙江是不感兴趣,所以才来找的他,没想到是看完了才来的。
  匙江偶尔会像这样来找他单独坐一会儿,却不多说什么。
  而潮无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尽量不去吵他。
  但今天匙江并没有沉默。
  他转头看向安静的潮无,问他:“你的巫术有进步吗?”
  潮无刚才还笑着的脸,现在僵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竟过去的匙江从来没问过他这些,也算是保住了他为数不多的自尊。
  大概所有人都想不到吧,最有进步的,是小时候的潮无,几年过去,他居然毫无长进。
  有些人的天赋好像是有顶点的,而他小时候修炼到的地方就是他的顶点,以至于他慢慢长大,巫术却一点进步都没有。
  看他的表情,匙江就知道了,于是他不再问,继续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当个哑巴。
  但过了很久之后,潮无却主动问起他来。
  “兄长……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龙吗?”
  匙江回答得却让他有些意外。
  “不信。我可以信有妖怪的存在,但我不信有龙的存在。”
  相信妖怪存在是因为他见过,但龙他可没有见过,他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没有看到的,那就是不存在的。
  潮无眨了眨眼,又问:“……为什么?”
  匙江道:“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一定是威胁,毕竟有远古传说表明龙是吃人的,要是真的相信这个东西的存在,那就无法心无旁骛地去扩大我们的疆土,而是总会想着,会不会有一天就会有一条龙飞来把自己吃掉。”
  他说完,目光在远处那片空荡荡的河滩上停了一瞬。
  今天那里除了一头泡烂的死牛,什么都没有。
  但莲早上拽着他去看坠龙时,他其实是感兴趣的,不然也不会跟着去。
  只是结果总是让人不那么满意。
  闻言,潮无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怎么也催不动的法杖,不知道在想什么。
  匙江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相信这个世界大部分东西都会被我踩在脚下,所以潮无,我不需要你那么努力,我不会像父一样依赖巫术,你也让自己休息休息吧。”
  耀眼的阳光照在匙江脸上,潮无感觉到自己有些颤抖。
  他真的太喜欢阳光下的匙江了。
  比那个所谓的万人迷莲还要耀眼。
  但他也真的太恨阳光下的匙江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进步付出了什么,他真以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救赎自己这么多年受到的欺辱与难堪吗?
  阳光真的太耀眼了,想要靠近是本能,可靠近就会被灼伤。
  潮无真的好痛苦,明明他是最渴望被匙江关怀的,可他偶尔也会想,匙江不管他就好了,像小时候那样,不要来找掉进陷阱里的他,不要跟他说那些话,不要让他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部落里,还有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样的话,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在乎他又这么恨他了。


第59章 
  3,298字06-03
  首领的身体是在一个雨夜彻底垮掉的。
  事前没有任何预兆。
  他只是在那天夜里起身添柴时忽然倒下,额头磕在火塘边的石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染红了他半张脸。
  岷巫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用那双和匙江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道歉。
  岷没有用巫术,现在用巫术也无力回天了。
  她跪下来,用手抹去首领额头上的血,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去叫匙江。”
  潮无是跟着岷一起来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手在发抖。
  他从没见过母亲悲伤,现在的情况,母亲应该也不是悲伤吧。
  后来他想了一整夜,觉得那大概是愤怒。
  岷巫师在愤怒于自己救不了这个和她在部落里共事了半辈子的男人,愤怒自己当时的无能。
  首领被抬回床榻上之后,一度恢复了短暂的神志。
  那是回光返照,岷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赶来的匙江一个人在屋里。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首领躺在兽皮铺成的床榻上,脸色灰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药糊住了,血还是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看着跪在榻边的儿子,定定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就敢往战场边上跑。你娘追都追不上你,回来跟我发了好大的火。”
  也许是看见了走马灯,他开始回忆起往事。
  匙江只是沉默着。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以后一定比我强。”首领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事实证明我没看错。匙江,我的儿子,你比我强很多。我打不下来的地方你打下来了,我谈不拢的部落你去谈就谈拢了。你娘要是还在,肯定会很欣慰。”
  匙江攥紧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握上去像是握着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一辈子的石头。
  “但你有一个毛病,”首领说,“你太相信自己了。”
  “那是我的自信,是您身上也没有的自信。”匙江终于开口,他其实很倔,倔到这种时候了也不愿意跟自己的父亲服个软。
  “有时候是。”首领看着他,用尽力气笑了笑,“我这一辈子,太依赖岷了。打仗之前都要先问她,做决定也要先看她的意思。你祖父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但你不是,匙江,你是第一个在她面前说‘不需要’的人。”
  他又咳了一下,这次咳得比刚才更重,整个胸膛都在震动,匙江抓着父亲的手也下意识用力起来。
  “这是好事,”首领闭上了眼睛,“你跟你祖父和我不一样,离了巫术你照样知道该怎么打仗。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底气。”
  他再次停了下来,因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匙江低着头,他的眼眶有些红。
  失去母亲时他就说过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没有人告诉他,他会这么快失去第二个至亲。
  首领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正在失焦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火塘跳动的光。
  “但我担心,我怕你太自负,不肯在需要的时候跟岷低头。”
  说到这里匙江倒是抬起头了。
  “岷是个好搭档,你可以按你的判断不去依赖巫术,但不必推开她,她和潮无……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我知道。”匙江说。
  “你知道个屁。”首领又笑了,笑完之后,他又叹气,声音一阵比一阵虚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倒霉孩子,就喜欢装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说,你是哑巴吗?”
  哑巴匙江再次沉默了。
  明明战场上这么张狂的一个人,却又总是在面对感情的时候擅长装聋作哑。
  首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是在呓语:“匙江……大家都看着你呢,你怎么就这么犟,就是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呢……”
  变得浑浊的眼转过头,他想努力看清自己的儿子。
  他不确定匙江是不是也哭了。
  直到他伸手去摸匙江的脸,那只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摸到了,粗糙的拇指擦过儿子的眼角。
  没有摸到泪,可比摸到眼泪更让首领觉得难受。
  “匙江,照顾好……”
  他没能说完。
  那只手从匙江脸上滑下来,落在榻边,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火塘里一根柴火烧断了,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匙江跪在榻边,爬满血丝的眼睛通红,他握着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安安静静看着父亲没有闭上的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站起来,他将父亲的眼睛合上,做完这个之后,他又把兽皮被子拉上来,盖过了父亲的脸。
  屋子外传来了族人们的哭声。
  他们一直守在门口,因为岷把他们挡在了门外,所有人都进不来,也没有人敢靠近。
  匙江掀开门帘,站在门口。
  岷转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冷,像两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明天。”匙江开口时,声音哑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重新稳住了,他看向岷,语气掷地有声:“明天继任。”
  对上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岷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好。”
  匙江没再说话,他越过岷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潮无,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匙江想说什么,但他就看见潮无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快,像是害怕被他看到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后面,没有回来。
  ·
  继任仪式在次日的黄昏举行。
  岷穿着她最正式的法袍,站在祭坛中央,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影子。
  潮无依旧站在人群最外围。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离祭坛足够远,远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就像现在,他看到莲站在第一排,在他脸上,潮无看见了他对上任首领的死亡悲痛,还有对挚友匙江即将继位的期待。
  他看到部落里的长老们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讨论这位新首领能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带领部落。
  最后,他看到匙江从人群中走出来,黑色的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眼里早没了失去父亲的悲痛,只有决心。
  在所有族人的注视下,匙江走到祭坛前,单膝跪下。
  岷低头看着他。
  “南屿部落第十九代首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你的血肉为誓,以你的魂灵为约。南屿族人将性命交予你手,你将性命交予部落,不可背弃。”
  匙江抬起头,他看着岷,一字一顿地说:“我以血肉、灵魂起誓,若违背誓言,让我血肉腐烂,灵魂不得超生。”
  祈福的咒语在祭坛上响起,和往年每一次祈福一样,来自岷的吟唱,能让所有族人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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