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玄幻灵异)——韩陵堪石语

分类:2026

更新:2026-08-21 21:03:20

  许昆吾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握住甘昭的手,连同那缕剑穗一起,握得很紧。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力道一点都不轻,她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甘昭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远去的两道背影。
  风吹起匙江的白发,和敖楼黑色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甘昭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许昆吾下意识去扶他:“你不能乱动,你失血过多了——”
  “没事。”甘昭说,他的声音还很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的暗红色血迹还湿着。
  那条布条是昆吾剑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边角参差不齐,缠得却很规整,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
  甘昭又看了看掌心里那缕剑穗 昆吾剑的身影还立在原地,正看着他。
  那把上古名剑化成人形,应该不太擅长做人类的表情。
  甘昭朝他笑了笑,然后,他朝着匙江和敖楼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你去哪里?你不跟我们走了吗?”许昆吾担心问道。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会再次倒下的人。
  甘昭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两道背影,握紧了剑穗。
  “不跟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宿。”
  许昆吾愣在原地。
  她想说那两个人身边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归宿,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寻找更合适的归宿啊。
  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都被甘昭的背影堵了回去。
  昆吾剑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许昆吾肩上。
  “让他去吧。”他说,“他找到自己的路了。”
  许昆吾看着甘昭一步步走向那两道黑影,直到他的身影也融进了那片荒原的昏黄光线里,变成了第三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
  敖楼的手臂在溃烂。
  这是离开那片死尸地之后的一个月后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右手从袖口垂下来,龙鳞覆盖的手背上出现了第一块溃烂。
  溃烂从指尖开始,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皮肤先泛白,然后变黑,最后整块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没有血流出来,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金龙血本就不是活人的血液。
  伤口没有自行愈合,只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整条手臂报废。
  敖楼并不在意这些。
  行尸走肉哪有那么多矫情的要考虑。
  匙江在他身后走,发现了那条手臂垂下的角度比平时低了几分,袖口被溃烂处的组织液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这些细微的痕迹别人看不到,但匙江看得到。
  他注意到了敖楼走路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半步,偶尔还会用左手去扶右手的手腕,敖楼过去没有这样的习惯。
  更没有在说话时把右半边身子侧到后面去的习惯。
  “还有多久到?”甘昭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龙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现在他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健康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赶路。
  甘昭的体力已经跟得上这两个人了,所以他没有问“要不要休息”这种话,也没有再露出之前那种想逃跑的神情。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这两个人最后面,如同一个终于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士兵。
  “还早。”匙江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上。
  那山隐在薄雾后面,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只有山顶的轮廓还勉强能辨出形状。
  “翻过那座山,就到愚巫山的地界了。”
  敖楼停下脚步。
  “两千年没回来过,你倒记得清楚。”
  匙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掀起他白色的长发,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后颈。
  甘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
  “过去这里有条河,现在没了。”匙江开口道。
  敖楼顺着他视线看去。
  山脚下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干涸的河床暴露在日光下,裂成一块块龟壳般的土块。
  裂缝从河床中心向四周辐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道裂口都有拳头宽,边缘干硬发白,几株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勉强活着,草尖已经枯黄卷曲,在风里瑟瑟发抖。
  “以前这里有一条河,从南屿海过来的,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是愚巫山,而到了愚巫山,也就到了南屿部落旧址。”匙江说。
  甘昭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试图想象四千年前这里流水潺潺的样子。
  那时候应该有水鸟落在河滩上,还有野兽来河边饮水,部落的妇人也会在河边洗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河水干了,水鸟死了,野兽变成了化石,部落变成了黄土。
  唯一还站在这里的,是两个四千年前就认识这条河的人。
  或者说,两个不能算作“人”的存在。
  “我在这条河的上游,第一次看见你。”匙江转过头看向敖楼,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敖楼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右手垂在袖子里,溃烂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猩红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当时你的尸体就倒在河滩上,龙身太大,把河都堵了一半。”匙江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部落里的人来告诉我,说河边坠了一条黑龙,我赶到的时候,你的血已经把下游的河水全染黑了。下游部落的人来兴师问罪,说我们往河里倒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他们的水源都毁了,我就和他们打了一场。”
  甘昭下意识看向敖楼。
  敖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插嘴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风吹过河床上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替他说什么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那便宜爹当时也在。”敖楼忽然说。
  甘昭愣了愣。
  敖症也在?
  也对,如果这条河匙江第一次见到敖楼尸体的地方,那身为敖楼亲兄长的敖症……当然要亲眼看着敖楼死啊。
  “是他告诉……额,那个疯子?你在这里的吗?”甘昭问。
  敖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和那条河一样,早就干涸了。
  他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被追杀至此而已。
  但四千年前的事实到底如何,现在追究也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他该报的仇已经报了。
  另一个想报的仇,再过四千年,他也报不了。
  那个疯子,他真的惹不起。
  不过看着敖症的头颅被亲儿子用石头砸烂,龙珠被亲弟弟挖走吞下,敖楼还是很痛快的。
  匙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要变天了,趁早翻过那座山吧。”他说,“愚巫山的地界出了点问题,到了之后不要乱走。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甘昭仔细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空,并没有发现又要变天的意思,但他还是应了一声。
  正要跟上,甘昭又发现敖楼还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干涸的河床。
  “敖楼?”
  敖楼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在他经过甘昭身边时,甘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腐烂味道,是尸体身上才会发出来的。
  甘昭默默走快了几步,走在了敖楼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在战场上叫盲侧,是盾兵最需要掩护的方向。
  这个还是前几天听这两个人闲聊,他才知道的。
  甘昭不知道敖楼需不需要掩护,但他想,就算只是挡一挡风也好。
  敖楼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甘昭猜他估计在想自己这个行为有点自作多情了。
  ·
  三个人朝着那座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旷野在日光下寸草不生。
  干涸的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夕阳把裂缝的边缘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凝固了四千年的血河。
  甘昭还是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道背影。
  甘昭忽然想起在黄河边初见敖楼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凶狠危险,不可接近。
  后来他看着敖楼咬下匙江嘴唇上的肉咽下去,他才发现,敖楼和匙江,是两个彻头彻尾没有归宿也没有未来的人。
  因为没有未来,所以行事也无所谓。
  他们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
  天色渐沉,甘昭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没有生火,他们三个也不需要。
  敖楼是尸体,匙江也是尸体,甘昭体内流淌的龙血让他比普通人类更耐寒。
  但甘昭还是习惯性地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虽然没点着,至少看起来像个营地。
  敖楼靠着一块石头坐下,闭上了眼。
  他没有入睡,也从来不需要,但他会把意识沉进灵魂空间里去看一眼匙江的状态。
  血咒撕扯灵魂链接留下的裂痕还在,虽然已经被匙江压制住,但那些裂痕的边缘还在隐隐颤动,像是一道刚缝合的伤口,只要用力一扯就会重新崩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你的手?”匙江的声音在灵魂空间里响起,他的灵魂躺在龙珠旁边,闭着眼,语气和现实中一样平淡。
  “处理什么,烂了就烂了。”敖楼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灵魂体上,那只手的溃烂比现实中更明显。
  整只手都已经黑了,腐烂已经越过手腕,正在往小臂蔓延。
  “反正还能用,等找到潮无,把他吃了,什么伤都好了。”
  匙江笑了笑。
  敖楼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当初,为什么想吃龙肉?”
  匙江闭上眼,“想吃就吃了呗。”
  话题断了。
  两个灵魂在黑暗中对坐,中间隔着一颗正在缓缓运转的龙珠。
  龙珠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别睡。”敖楼忽然说。
  “我没睡。”
  “上次你也说没睡,然后一睡就是九年。”
  匙江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敖楼那张永远带着戾气的脸。
  四千年了,这张脸从灵魂体到新身体,从模糊到清晰,敌对到共生,一直在他身边。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