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旃檀君最后一个齿音湮灭在风声中，嵇文光不知该怎么辩驳。末了真心实意歉疚道：“弟子冥顽不灵，有愧师尊教诲。”
　　他的确一开始就在扯谎。他不想杀人。非杀不可时，他绝不亲自前去，而意图直截了当，全数瞬杀。
　　嵇文光没有圣母心肠，让那伙人自生自灭、亦或同态复仇，他都没所谓。然而他因已踏入修仙道途，对万事万物，总有些别样的宽宥。
　　如若一脚便可踩死一只蚂蚁，何必要用水银灌注它的巢穴？
　　旃檀君道“也罢”，只为他身为仙君素来的习性，小事一桩而已，他岂会放在心上。更兼那处村庄封闭，山灵已死，再无多少时日可得。
　　可叹嵇文光见不得旃檀君将多人生死玩弄掌中，到头来，自己竟然也将凡人比作蚂蚁，生了不凡之心。
　　他本是如往常般将旃檀君的话掰碎了咀嚼，猛然一想到这处，只觉浑身冒汗，做特权阶级久了，连自己的真面目也记不得了。
　　这不成，这真不成。
　　31310见他作死居然间接保住了此地居民的小命，夸他：“小光真厉害～攻略速度感觉很快呢～～说不定进度过半啦！”
　　嵇文光道：“人工智障就是人工智障。你以为他连说两声‘也罢’，第二声是对谁说的？”
　　31310迟疑：“对那些村民？”
　　“对我。”
　　嵇文光道：“是对我。若我求他放过此地众人，大约是‘文光心慈手软，无甚意趣’；若我一味遵从，大约是‘文光奉命唯谨，实在可惜’。一句也罢，你以为我容易吗！”
　　31310不信他，嘲笑道：“你和我们人工智能怎么能比？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小光别想太多啦～好敏感哦。”
　　嵇文光不再搭理它。
　　做攻略者，无非是先洗脑自己，再诈欺他人。就是不为什么‘攻略’，只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也不得不小心斟酌。两个月不到时间，他连梦里都在反刍与师尊对话，是以对旃檀君若有十分之一的了解，也是他应得。
　　……
　　祥云飘然向远方，直至它悬浮不再移动，嵇文光便知目的地到了。
　　将头一低，果见是城池一座。
　　青砖之下，尸横遍野，硝烟未散，应是战乱方止。一队修士恰入城中，为首之人下令，将此地尸首皆好生安葬。
　　当此时下令者似有所感，抬头望天。
　　嵇文光遥遥与那女修士眼神相撞，见她鹅蛋脸、黑长发，一双红唇如施朱，一对黑眸若点墨。虽眉目风雅，奈何神情素淡，好似木胎泥偶人。
　　——正是二师姐奢水。
　　久别故人，理应欣喜，然一地炼狱景象，嵇文光实在笑不出来。
　　他随着师尊走到二师姐眼前，无声行礼会面。
　　奢水道：“扶介不知所踪。”
　　旃檀君道：“没死。”
　　嵇文光听不太懂，觉得自己有点头大，默默加入收尸大队，干了起来。
　　31310：“小光～这么好的时机都不刷存在感？”
　　嵇文光：“你脑子里是不是塞屎了，一地尸体你说好时机？”
　　有时候真想把31310弄死，可惜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目前来说二者必须得亲密密粘一起。
　　他站着也是站着，干脆加入修士小队中，埋首吭哧吭哧地干。那处二人终于论述完成，朝这边来。
　　旃檀君道：“此等事，寻我来就是，何必劳心力。”
　　语罢又一拈决，周遭事物瞬时变换，不过一两息功夫，城池恢复如新。定睛一看地面，隆起的土包也平整。
　　除却土厚一层，此处与先前相比，仿佛毫无变化。
　　城池虽新，人死却难复生。嵇文光心知旃檀君也难以逆转生死，是以心里早有准备，不甚失望。只笑一笑，谢过师尊。
　　奢水上前寒暄道：“好久不见，六师弟。”
　　嵇文光道：“二师姐辛苦了。”
　　奢水性情冷清，此番寒暄已是因她久不见故人，内心欢悦，再多也不能了。是以嵇文光未免她不适，及时谈论正事。
　　“师兄师姐遇到何事？怎的会在此处？”
　　旃檀君将左手拢在嵇文光额际，抹开那一处汗珠。替奢水应答道：“两仪旗起义军首领子桑月与星明君最后一战既在此处。然二人均不知所踪，两仪旗群龙无首。扶介探查得知此处有一大阵，怀疑与二人相关，孤身独入，生死不明。”
　　嵇文光：……
　　他斗胆推测：“所以二师姐在两仪旗内平息战乱、来信求援？”
　　奢水微一颔首。
　　旃檀君叹道：“扶介蠢钝，实在该死。”
　　嵇文光有点搞不懂旃檀君了。一会儿希望人家活、一会儿希望人家死，怎么人家是布娃娃任你摆弄的么？
　　但他不敢开腔。
　　想起师尊先前的此地有灵论断，他还是插嘴一句：“先前云朵将我们送到一处小村，那儿有一只山、”言至此处，多少有些别扭，“山灵……可与大师兄一事相关联么？”
　　旃檀君道：“是也。文光聪慧。”
　　奢水在旁调度人员，且道：“师尊与六师弟先稍作修整，完整阵法图须得再两个时辰才可奉上。到那时，还须师尊襄助。”


第九章 
　　（小伙说：师姐，你以为我不想润吗😢）
　　直至阵法图送到旃檀君眼前，嵇文光才知二师姐为何说“还要两个时辰”。
　　一卷白宣卷轴，并在一起直径接近半米，展开来哗啦啦滚个不停，整张图纸，浓墨重彩，图幅超过十米。
　　上面弯弯绕绕的水墨痕迹尚未干透，嵇文光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立马要晕倒了，笔画繁乱，灵力驳杂，多看几眼，简直作呕。
　　旃檀君只瞥一眼，便找到阵眼所在。
　　他没问嵇文光要不要同去。
　　嵇文光也并不打算跟着同去：化神期的大师兄现在都变成薛定谔的扶介了，要是他去，指不定死成几个尸块呢。还是惜命得好。
　　旃檀君虽不很将大师兄性命放在心上，却仍旧于不久后修整完毕，只待出发。
　　嵇文光以为要去城中某处——正常情况来说不都是这样的么？寻到阵眼，在城中某某地方，前去——战斗——解决——归来云云。
　　见旃檀君好整以暇将画卷铺陈，却并不行动，他直言自己疑惑。
　　旃檀君只笑言他是“什么也不懂，小孩子心性”。
　　“若有迹可循，扶介何至于一丝消息也无？无何有之人，去无何有之乡。肉胎不可得，自然便只有神魂前去。”旃檀君这般向他解释。
　　嵇文光心里有数，阵法中关窍，大概是神至而形不至。“嗯”地恭顺应了一声，又退至后方，静待旃檀君下步决策。
　　旃檀君笑道：“不走吗？不是很害羞，很不想见到我、以至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吗，文光。现在怎么不动，不趁机跑走呀？”
　　嵇文光被这等似嗔似怨的调笑吓得震了一震，硬是咬牙不答。
　　旃檀君道：“又不说话。既如此，千万要，好好地、细细地看着我啊，文光。”
　　言罢褪去鞋袜，赤足立于画卷上。一步步踏过水墨纹路，垂坠衣摆若云雾洗去墨痕。
　　多行一步，画卷便空白一处，嵇文光隐约可感此地灵气飘动，尽数朝这一方小屋汇聚而来，几乎凝成水流淌下。
　　旃檀君仍是无悲无喜的温和面孔，一步步至阵眼，便好似逐渐踏入一条河流，纸卷下陷，水声泠泠。
　　旃檀君道：“好好照料我的躯壳。一丝尘埃也不要沾染，文光。”
　　嵇文光连连应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就怕师尊蓦然倒下，自己却未及时接住。
　　谁料旃檀君走过阵眼处，却仍立着身，一步步慢行过一片空白的画卷，直至榻前横卧，动作轻柔，体态端庄，只如陷入酣眠般。
　　嵇文光一个箭步冲上前，见旃檀君真正是闭着眼的，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31310在哭丧，左一句少了攻略时间可怎么办、又一句小光你怎么这么蠢不知道跟上去啊，直吵得嵇文光头疼。
　　嵇文光：“我就是想做这个也得有命才行吧？那种地方我进去送菜？！”
　　31310作为人工智能不能理解人类的复杂心理：“是因为害羞吗～从山洞出来你一路心率一直不齐哦～？小光，不要用这种话做借口消极怠工，人类的羞耻心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啦～”
　　固然有他感到羞耻畏惧的原因——旃檀君个人的床笫爱好属实可怖，“存人欲”没有这个存法……如此重欲，如此癫狂，说句变态也不为过。嵇文光受不了这些。
　　然而惜命才是最根本原因。
　　可惜对31310这个只知道攻略的白痴鸡同鸭讲，它也是听不懂的。
　　……
　　师尊既不在，嵇文光自然处处以二师姐奢水指示为准。
　　奢水处事风格同师尊出自一脉，凡一次可了结的事物，绝不拖延至第二次解决。她行事不看过程，只要结果。两仪旗因暂无主理事人，各地又起大小纷争，域内豪强皆意图趁乱夺利，好趁机掌控此处。
　　旃檀君不在第一日，奢水便带着某位大能的脑袋回到驻地。
　　她与大师兄一般同为化神修为，按理来说不该有如此强横手段。在嵇文光认知里，两仪旗几大氏族长皆高出化神修为境界，二师姐是怎么……？
　　有疑虑他便发，奢水答道：“偷袭、刺杀，引诱，阳奉阴违。将问心天国招牌亮出，任谁也退一两步。后以命换命得一先机，一刀下去。六师弟，割下一颗脑袋，自然剩下的脑袋便都得让着你了。”
　　“你瞧。”奢水声调清凌，轻声道，“这些聒噪的人，不是都安静了么。”
　　嵇文光大为震撼。
　　细看二师姐说话时的神色，如师尊一般淡然的模样，便知她尽得旃檀君真传。
　　31310 叫他别想精神出轨：“小光！你不趁机攻略就算，还和其他人这样亲密，你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
　　嵇文光道：“这才第一天，你急什么？你再急，你就自杀。”
　　他问奢水，也是为预防万一：了解外界情况，总是对之后有益处。
　　被31310这么一打岔，他也失了和师姐继续谈论的心思，拜别奢水后便回到自己那间耳房——为随时关注师尊，他在旃檀君厢房外的耳房暂居，与师尊最远相距也不到十米。
　　旃檀君临行前让他莫要让这躯壳沾染尘埃，嵇文光兢兢业业照做。每日晨起就是先到旃檀君面前请安，即使他大约不知晓。随后便是为旃檀君整理衣裳饰佩，又为他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