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8-20 19:00:39

  旃檀君与他面对而坐,偏头笑道:“从何处开始呢?”
  嵇文光道:“从最早先开始。”
  话音甫落,他便觉不妥:最早先是多早先呢,时间流速不同直是作孽。
  因是补充道:“从……从我正式来到问心天国开始。”
  旃檀君垂眸答是。
  “嗯……”他沉吟着,定调第一句话便是:“从你降生那刻起,我便知晓你存在,文光。”
  嵇文光道:“然后?”
  将蛛丝马迹俱串联后,得知这样一个结果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旃檀君道:“你的名为系统的掌控者……叫31310么?”
  虽不解为何倏然提到31310,但嵇文光已能平心静气地回答:“是。它怎么了?”
  旃檀君道:“它的归处、它的创造者,是我。”
  分明语调平顺,姿态柔和,言辞吐露一瞬竟有刀锋锐利之感。嵇文光心内发懵,如此真相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迟疑道:“什么……?”
  旃檀君道:“我谈论数理会否显得怪异?文光,千万原谅我。”
  “你推断过呀。”他将上身前倾,于是靠得离嵇文光近些。
  “随着圆变小,线条最后汇聚一点。这一部分,确然正确。可‘命运’——姑且如此称谓,并非直线一条。我展露给你的、你推断出的,不过是偌大空圆之上,短短一段线条。”
  旃檀君道:“所谓曲线者,无限细分,是极细碎的直线。与时间长河相较,我能看到的将来与过往,不过如此狭窄啊。太短暂,太零碎,以至于平直,没有任何前后。”
  嵇文光道:“那这一段之后是什么?什么都没了,还能延伸出什么?”
  旃檀君道:“圆啊。一环扣一环,由小至大,生成一条新的线。虽无缘得见,然不过是昨日重现,想必与当下世界,几无差距。”
  嵇文光道:“这和系统什么干系?我不想——不、你还是……”
  他现在还能看似理智的说话,均得益于曾经旃檀君无限的恐吓。然而世界底色,与他被评判“卑怯”一模样定论的底色,如此盛大渺远,接近无限,以至于不能也不敢想象。
  旃檀君用臂弯接纳了他。
  他轻声道:“此处怪异,文光现下已知晓。人类从来只为未知烦忧,‘科技’算是未知么?问心天国处,幻想方是根基。曾经的、只有些许对未来记忆的我,想必曾于某条直线之上,借由你为我带来的书籍,创造出它吧。——是出于爱或恨,却要你自己想了。”
  温热怀抱带着芳馥香气,绸缎额若云流柔滑,若只埋首其间,不问身外事,正是桃源乡。
  嵇文光道:“啊……”
  这一声与其说是应答,不如说是全然迷茫的下意识反应。
  固然他已认命,也学着用情感包装体面表象下血淋淋的剥削事实,将此处看做自己第二故乡。
  然而,然而。
  若死亡并非终结,只是循环开场,不正显得他一切的绥靖屈从,都如此无能渺小么!
  旃檀君的声嗓变得空幻渺远,好似从不知何方呼唤他的魂灵,轻柔地、带着烫热暖意,絮絮缠缠,低如呢喃。
  旃檀君道:“我,被你抛弃的我,不得不,借由将来之我而托生的旧日之我,因一串玉珠,生出灵台一点。我不愿依附你,却只能依附你,凝望你……你那样心软,如此聪明,偏偏,偏偏——逼得我,不去恨你,就只好爱你。我的爱好与缺失,只来源于你处啊,文光。你要,好好想想……”
  ——是何事使你钟爱玉器玲琅?
  ——是何事使你五感有失?
  ……
  旃檀君曾窥探过嵇文光过往记忆。
  依那时他亲口所言,嵇文光行事动作皆以0.01倍速放慢,由小及大,事无巨细。且不提事件的整体走向,哪怕细枝末节,一点细微想法,旃檀君都了然得一清二楚。
  依偎在这样,甜蜜柔软,以至安谧如永无乡的温热怀抱,嵇文光却道:“我不,知道……”
  既不知道自己有何事叫旃檀君留下这等印象,亦不知道,一条初生的魂灵,被捆束于一人身旁,被迫将不属于自己的思绪生涯,如凌迟般咀嚼,竟叫人苦痛至此。
  嵇文光道:“对不住。那些事情,真的对不起,我也,我不想……但师尊,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旃檀君既这般言辞,想必自有根据。
  可嵇文光未曾想起何事与“玉石”、“味觉、嗅觉”相关。
  对前者的唯一印象来自于夜市场上的染色石英岩,他确信无论从前以后,俱未曾对这颇为吵闹的饰品产生过憧憬等情愫。
  对后者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如他这般热爱吃食的人没道理把自己整残缺两感,那样过日子,人生也忒无望。
  不过当下情景,也不必追究这等小事。
  因勉力撑起精神,压下不必存在的歉疚,若无所察般强笑道:“我明白了。我应该,有一点儿明白。师尊,旃檀……”
  纵使咬牙切齿也毫无用处,嵇文光道:“稀里糊涂过呗。不要,弄得太明白了。你也别吓我,我以后试着不舔你,成吗?”
  旃檀君如此迂回,如此逼迫,所图不过以心换心。退到此等地步,嵇文光自认仁至义尽。
  旃檀君该知足才是。
  ……
  嵇文光既如此说了,也就屏息凝神,等着旃檀君给出是或否的回答。
  暖热的怀抱并未将他推拒,滔天火光之下,眼前笼着纱的笔画如沥青般落下湿滑墨痕。
  居然是空白一片。
  要求来此处详谈之人是旃檀君;壁画中人也是旃檀君,他为嵇文光设下悬念重重,如今第一层油彩剥落,底层居然是空?
  嵇文光愣神间,旃檀君已笑将起来。那些暖湿吐息萦绕他发旋,旃檀君道:“此处本就空无一物啊,文光。”
  空无一物,为何还如此作态?
  世上之事必有因由,旃檀君刻意为之,说只求情已太不合常理,到底是为何?
  嵇文光并非蠢笨,心念一转想到此处方觉大事不妙,生平少有这般快的动作,一个鹞子翻身连打滚,扑进火里头拉开与旃檀君距离。
  未曾受到阻拦。
  火光里模糊成一片的、彩墨纷繁的眉眼。旃檀君带笑的、弯起的眉眼。
  在嵇文光沉重喘息中,凝望他。
  “你想活。”
  旃檀君道:“是不是?文光。”
  因此攻略时从不想以后,回来时从不深思原因,哪怕将真相撕碎送到他面前,他也能将此压入意识深渊,仿佛只要不去想,痛苦就不存在。
  旃檀君道:“此地,此地。你分明知这是何处,却也一句话不说吗?你对你所创造出的土地不留恋吗?你对我承袭于你的创作不在意吗?”
  “我挑选、挑选那一对师徒为你做戏……”
  宝殿大小嵇文光初来此处便曾丈量,如今欲往外逃,本该三五息可逃出生天,却只凌空跑上两步就歇了心。距离根本没变短。
  又是旃檀君那老招数。
  轻缓的叙说仍未停止。
  旃檀君道:“如此卑劣二人。常言道‘珠玉在前’……不,先不谈论这些琐事,文光。——你抗拒我的方式,该说隐晦好、还是昭然好?”
  他仿佛神志不很清明,因此说话才没有章法,颠三倒四;又仿佛是终于撕开和煦面具,因此话语顺心而发,语调森然至快乐。
  嵇文光站立在原地,不再试图逃跑,强撑不露怯态、疲态与厌倦。
  嵇文光道:“我没有抗拒你。”
  “撒谎!”
  旃檀君难能用这般尖刻的语调与嵇文光交谈,高声复道:“你撒谎!”
  飘摇的火光流成一大片的岩浆海,嵇文光在火海这头,旃檀君自另外一个边界,缓步而来。
  他的声调又轻下去,如往昔般柔和:“我担忧你舍生而求自由啊,文光。你若死在此地,你的魂灵便只会飘向我,而不去他处。我想倘若在其他地方告知你也是一样吧?然而有些微你逃亡的可能,我便怨憎滔天呢。”
  嵇文光双腿打摆,仍旧回应他:“我没有抗拒你,真的,旃檀。”
  他能用性命发誓,从未刻意抗拒旃檀君。他甚至,有意去多想,旃檀君的好处。时至今日,除却被debuff操控的时段,他都有充分的理智。
  旃檀君送来的真相,他真切听入心中,只是不去多想罢了;旃檀君告知的过往,他也不曾刻意忘怀,至多不曾留恋。然他没有丝毫隐瞒!
  若是对他过去耿耿于怀——
  “你知道!”嵇文光也不由自主高呼起来,不解思绪猛然升腾,“我的过去你都知道!我不想让你看,我没有逼你看,我没有对不起你!它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我为什么要把你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做毫无意义的事!”
  旃檀君已来到嵇文光身前。
  焰火牙齿碰不到他,淌落的墨水碰不到他,连风烟都与他不相关。
  相较嵇文光浑身狼狈,他唯独翠眉微蹙,华裳之下,略有孱弱姿态。
  旃檀君道:“文光细细想。你那时是何等情思呢。见着他人为小孩子买来珠串,你是羡艳的么?食物寡淡难下咽,你是难过的么?”
  乍一听得此言,不啻于笑话一个。嵇文光自然要张口否认,他多大人了还能记得当时情绪?只是嘴唇几次开合,终究没能说‘不是’。
  他真记不清了。
  他向来不为往事自苦,心里更是清明自己远不算惨不欲生。就算的确也称不上高质量,可他这生活水平,还排不上号呢!
  只是当时年幼,又很寂寞。也许某时某刻,很希望人陪伴,所以真有过这般思绪——
  他不可置信道:“就为这你学我?你有病?”玉石这点小孩子憧憬也算了,美人配美器也算相得益彰;可五感有缺这又不是好事!
  是吃不出坏味儿了,那很好,他的确,说不定,以前很想要。可也照样吃不出好味儿啊!
  他还花了大把时间忖度旃檀君这二三癖好、几分怪异成因,结果真相揭露,居然这般可笑。
  可笑到能冲淡恐惧,让他呆头鹅般立在原处,傻不愣登被旃檀君揽抱住,又不知何时,腻腻粘粘,委顿于火焰。
  “你他爹的,”嵇文光怔愣道,“你脑子里缺一根筋?你个疯子,我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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