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北海（古代架空）——大江流日夜

　　“少废话！快打开！”
　　梧桐硬着头皮去摸盖子，她动作迟缓，已经引来更多守卫的注意，持着长枪将她围在中央。
　　突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你是姜公子院里的？”
　　守卫作揖：“符将军。”
　　符云飞看着面前明显有问题的车，和面色已经不好的梧桐。梧桐跪在地上，说是，公子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符云飞想起从前那个玉堂金马的小太子，想起京郊大营里被打肿的脸，想起被强迫怀上的天盛帝的骨肉，想起一切一切污秽不堪的言说。
　　他跟着柳浑青这么多年，和陆铮也算熟识，时常听着下头的兵议论那个在大人物床笫之间来回的婊子，那么放荡、下贱，除了自己的身体一无所有，甚至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被用坏、用烂，好落到自己的手里，把他草得更烂一些。
　　符云飞闭了闭眼，他救过姜淮一次，也承受过代价，他没必要再把自己搭进去一次。
　　他盯着这辆破车，似乎在和其中熟睡的人对视，梧桐的膝盖已经有点跪麻了。
　　“放行。”符云飞最后道。
　　小车嘎吱嘎吱地消失在城外的小路上，如同水上飘着的一只纸船。
　　已经是后半夜，天空的黑暗并不那么纯粹了。柳浑青一身疲惫，匆匆往席上赶，他看着旁边的符云飞，对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怀王殿下。符云飞道。
　　“兵马先不要进城，听我号令。”
　　“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为了一个男人，闹得满城风雨。”
　　“哪里的话！将军！”符云飞赶忙道，“您做事一定有您自己的理由。”
　　柳浑青手搭在腰后的长刀上，指节反复摩挲着，有些出神。
　　陆铮已经喝了不少酒，似乎还跳过舞，没有平时那样严肃。他端着酒杯过来，说怀王迟到了，要罚。
　　昭武帝一身喜服，红得有些刺眼。
　　怀王没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昭武帝，冷冷说恭喜。
　　我大喜的日子，怀王当真不喝？
　　二人对视，陆铮眼里没有丝毫醉意。他们自小相识、势均力敌，在无数个瞬间都这样对视过，无数人因此失掉自己的生命、丧掉自己的故国。如今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竟有一丝读不懂对方。
　　不，是读得太懂了，他们要得太多、太相似了。
　　皇位可以轮流坐，可姜淮只有一个。
　　柳浑青接过酒杯，在手中晃了两圈，并不喝，问，他怎么样了。
　　我与他已经拜过长生天。昭武帝道。
　　柳浑青不响，杯中酒液亦一动不动。
　　陆铮喉咙滚动了两下，说，他不好。
　　丧事喜办。柳浑青淡淡道，他一手端酒杯，一手握在横刀的刀把上。
　　长公主适时插在二人中间，招呼大家去跳舞、宴饮，昭武帝和怀王各退后了一步，不再说话。
　　天边的暗色越来越稀薄，肉香与酒香四溢、人声与歌声鼎沸，无人注意到，满是红绸的灵犀楼顶，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天际第一缕金光逼得所有人都闭了下眼，一阵风来，吹起楼顶的红绸，如同撩起新娘的红盖头。
　　“姜淮！”柳浑青大喝道，“你在那里做什么，快下来！”
　　陆铮跌跌撞撞推开面前的所有人，大喊来人，把他带下来！
　　侍卫刚靠近一点儿，姜淮就举起一把剑，架在脖子上。
　　“停！停——都别动！”昭武帝吼道，“姜淮，你不要冲动，你和我说话，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没有也行，你把剑放下！”
　　柳浑青简直想跪下，他脑子乱到极致，胡乱拉过旁边一个人吩咐，找弓箭手，快，找弓箭手来！
　　两个一身喜服的新人，墙头马上遥相顾，陆铮有些语无伦次，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味地喊，你下来，你要皇位？要复国？要你的家人？要自由？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对自己动手——求你了。
　　……求你了。柳浑青跟着喃喃道，不知道是在求谁，求你了。
　　姜淮一言不发，垂眼静静地看着两个失了分寸的人，脖颈上渐渐有了血痕。
　　“停——停下！”柳浑青极力拖延时间道，“你有孩子，有娘亲，我们放你走，你有的是好日子过，不要想不开，姜淮！我们是混蛋，我们对你不好，你想怎么惩罚我们，你说——你说啊！”
　　弓箭手窸窸窣窣地赶来，姜淮只是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惩罚？姜淮早对阿川说过了，让他们失去最宝贵的东西，就好了。
　　日出的金光反射在姜淮的剑上，如淋漓的鲜血。
　　阿川不再犹豫，一剑割下，血刹那喷出来，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从灵犀楼顶摔了下来，摔碎在昭武帝和怀王面前。
　　坠落时他突然想起昨晚，姜淮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他用筷子敲着酒杯的边沿，与姜淮轻轻地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最像姜淮的时候，就是他最不像的时候。
　　同一个时刻，蜷缩在车里的姜淮不知梦到了什么，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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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是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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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幕之宾
　　昭武三年，七月初七，帝后大婚，后自戕，帝悲恸欲绝。怀王与帝，情同手足，亦潸然泪下。
　　怀王一辈子见过那样多的死人，从没有像现在这刻，腿软得站不住。他几乎是在姜淮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扑了上去，零星碎肉溅在他的脸上，他的一个反应竟然是，不能抹掉，这是姜淮的血肉，也许……还能拼回去。
　　柳浑青一生呼风唤雨，以为破镜也能重圆。
　　他跪在姜淮的尸体前，洇开的鲜血已经沾湿了他名贵的裤装，他颤抖的手放在姜淮血肉模糊的小腹上，想象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今天来是要带他走的，如果他能再果断一些、再为姜淮考虑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们把姜淮逼上为他而建的高楼，以为那是登高、是荣宠，却没料到登高必跌重。
　　昭武帝完全怔愣在旁边，似乎并不承认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他看着姜淮琉璃一样的黑眼珠，毫无光彩地浸在血污里，忽然想起多年前姜淮的那只狗，他不知道那畜生叫什么名字，甚至觉得姜淮给它起名字也是多余，直到杀了它，陆铮也没什么感觉，谁让它总对着姜淮发情？
　　那只狗倒在地上，也有这样一双黑眼珠。
　　姜淮吃到的那盘狗肉香气与如今婚宴上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和地上那一滩血肉的味道纠缠，陆铮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反胃。
　　他跪了下去，发冠掉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昨夜的、更早的、今生今世的，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时来了一个狱卒，急急忙忙跑到怀王耳边，说不好了，狱里那位死了。
　　你连……你连殉情，都轮不到我。怀王万念俱灰地想，姜淮，你好恨的心。
　　长公主冷眼旁观了一会儿，终于起身主持大局，快刀斩乱麻地安排了姜淮与陆荣的下葬事宜，并警告在场所有人注意自己的舌头。
　　昭武四年，帝笃信佛事，一生茹素，不勤朝政，长公主陆鸣执政事、入东宫，史称龙凤同朝。怀王避嫌，与长公主和离。
　　昭武五年，北境再起争端，民间结社“北海居”，收容难民，居功至伟。怀王世子陆泓，于京中被劫，兹事体大，疑朝内与外邦勾结，帝龙颜大怒，悍然回朝，朝中人人自危，讳莫如深。
　　昭武六年，北境烽烟又起，不敌，失雁州。朝中一致对外，怀王出山北上，七战七捷。
　　汗青上点点笔墨、删删改改，姜淮已不再关心，他手头有更重要的事情忙。
　　他翻着上个月的账簿，见上面赤字一片，不免叹了口气。陆荣进来，看他皱眉，帮他抚平了，道，愁什么，相公有的是钱。
　　姜淮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
　　陆荣笑笑，又问他，大家都想知道，北海居要散吗，蛮族快打到这里了。
　　姜淮当年逃出宫去，陆荣要带他云游四海，姜淮拒绝，来了雁州边境的这座小城，开了这个北海居。
　　他想起那一夜他在灵犀楼上看到的万家灯火，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战乱频仍、被君王所弃的北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起初只是给老弱妇孺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很快战事又起，难民一下子多了起来，姜淮听不得那些哀求的声音，索性都收了进来。
　　这两年，他想办法让这些人做工、到外面互市，换来饷银虽不多，可在北海居里有吃有住，比外面强一百倍。最重要的是，北海居主人常年以面具示人，人人都传他相貌丑陋却有善心，且有一个了不得的后台。
　　雁州被占，战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北海居里的人数暴涨，还好这边地广人稀，姜淮天天扩地、盖房子，女账房是最早跟着姜淮的一批人，几次吞吞吐吐，姜淮一看账簿，吓得失手扔在地上。
　　陆荣像个男鬼一样缠着姜淮。当年姜淮北上，他说好，他去置办住处，谁料姜淮奇怪地看着他，道，我又没有要和你一同去。
　　陆荣心碎如尘，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说，是我愿意跟着你，不行么。
　　当然不行，姜淮道，我不愿意你跟着。
　　陆荣眼巴巴地看着姜淮，好像一条被主人拒绝的小狗：“好阿淮，我们已经同生共死过……哪怕看在、看在泓儿的面子上，别不要我，好吗。”
　　偌大一个天盛帝，腆着脸借着四岁小孩的名头，捏准了姜淮耳根子软。
　　陆荣跟到北海居里，竟也和寻常人一样，住大通铺，吃糙米饭，偶尔还自己劳动两下，他惯会伪装，嘴又甜、长得又好看，很快就成了北海居里的红人。姜淮吃个饭，女账房都要在他旁边夸，说荣小哥真是体贴，又请我们吃冰西瓜，那么大的车，整整三车，哎呦，不晓得要花多少银子。
　　那次姜淮摔了账本，可给了陆荣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天盛帝靠着自己的小金库，舌灿生花，将姜淮伺候得很舒服。他才知道，原来姜淮的性瘾落下了病根，每天靠吃药压制，仍会不定期地爆发一阵情期。
　　陆荣成了入幕之宾，更加卖力，孰料伺候完姜淮，他才小射了一次，就被姜淮一脚踢下床去。
　　姜淮脸红红的，发丝微乱，一双带水的含情眼还没有褪去刚刚的快感，却道：“我要睡了。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