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儿(近代现代)——肚皮大王

分类:2026

作者:肚皮大王
更新:2026-08-20 18:43:48

  他、他再拖最后两句就道歉。
  苗儿还是听话的,哥一正经,他就老老实实交代。还是那群小孩们,他们昨天约好了,今天去村旁边转转。
  “要注意安全,听到没?”崔根交代完,握住弟弟两根腕子不松,沉默。
  “……苗儿…”
  “咋啦哥?”
  “……”
  “哥,哥哥刚才听见…”
  他磨蹭一早上,扭扭捏捏终于开了个头,隔着门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人声,听着年岁不大,清而脆:“崔苗!”
  这一声还没结束呢,就有另一个哑一点儿的声音:“崔苗儿哥?你起来啦没呀?”
  “小苗儿哥哥,小苗儿哥哥?我是墩子啊。”这个听着年龄最小,语气像做贼。
  这时候,像是又来了个人。
  “嘿,咋这么多小孩。”雄厚的男人声。
  那人拍拍门:“根儿,不早了,一块儿下地不?”
  来这么多人一搅和,兄弟俩彻底说不成话了。
  “来啦。”
  崔根儿让弟弟先刷牙,拉开门闩,他摸摸站最凑前的小墩子的头:“都进来吧。”
  一大堆人进来,将兄弟俩的小院塞得满当当。
  崔根儿站在门口,听隔壁壮子跟他抱怨村里水坝有点问题,他家苗儿让淹了;小苗儿立在屋前,墩子、柱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叫哥哥。在他们之间,隔着三个孩子、一个抽烟的青年,隔着大半个院儿,隔着晾衣绳、压水井、淡紫色的牵牛花…
  东西太多,他没法过去,他没法过来,让兄弟俩早上习惯的搂抱跟亲嘴没法有。
  崔根儿先出去的,走之前,他叫了句。
  “苗儿,”等弟弟看过来,他交代,“今天早点回,哥有话给你。”
  苗儿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忙里偷闲,跟哥哥摆手。
  得,忙活一早上,一句话也没说清。
  崔根儿往外走的时候,还安慰自己,机会多日子长,总能补回来。晚上再亲,晚上再说,晚上、再跟苗儿好好道一遍歉。
  今天不行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他着什么急,他俩人的日子还长,不是吗?
  ……
  他思考着,旁边儿,一块走的壮子愁眉苦脸,还在挠头:“玉米棒子都结出来了,咋就给俺家地淹了呢?”
  --------------------
  520快乐!
  昨天十四章修改了一点点,要是看得早的可以再去补一下后面衔接的部分。(亲亲)
  ...
  小剧场(好心的鱼鱼告诉苗儿520的意思后):
  苗儿(卖弄):“哥,你猜今天啥日子?”
  崔根(算了算):“四月初四?”
  “......”
  “笨哥哥,今天是520,我、爱、你!”
  苗儿大声,他哥小声,脸红。
  “哥也...哥也爱你。”


第16章
  23.
  那天的天气真是奇怪,热辣辣。
  不是一般的热。整张天蓝得发绿,半丝云彩都没有;只剩白花花的太阳孤零一个,坠在最中间,怨毒地朝向黄土地,朝向三两结伴的庄稼人。
  玉米叶子被烤糊了,半黄半绿,缀着星星点点的黑斑。
  半空,蒸腾的水汽无声哀鸣,整个世界都在这灼烧中摇晃、颤抖。
  滚烫刺眼的路面上,蹿出个小黑点。再近一点能看清,小黑点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小胖子,赤着脚奔跑在滚烫的路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汗湿的脚印穿过路面,斜插着跑过树林、扎脚的草丛,就离玉米地,离村子不远了。
  小胖孩边跑边擦脸,痛苦地大口喘气,拼命喊着。
  “呜呜,娘!爹!救命!救命…啊!”
  小小的身体被绊倒了,擦破了皮,连哭都不哭,立马撑起来,继续往村子里跑。
  汗水泪水和极度的恐惧迷了孩子的眼,让他跑错了路,钻进了浓密的、一人多高的玉米地。
  咋跑不出去啊!
  孩子晕头转向,跌在地上,绝望地嚎哭起来:“有人吗?!哪有人啊!!”
  “来个人啊!!要死人了!!!”
  呼。
  崔根儿呼口气,抓过脖子上搭的毛巾,刚挨到脸,毛巾就湿透了。
  “天真热。”背后的壮子费劲儿的直起身子,苦哈哈,“让你来给俺家穿帮,真是麻烦你。”
  “没事…”
  这时候,东头的动静传过来,好像是有孩子在哭喊,听不清。
  俩人面色一沉,朝那边喊了一声,放下东西往声音那边赶。赶到半路,壮子认出来了,骂了句脏:“妈的,这不是墩子的声吗?”
  墩子,那个早上找苗儿玩的小孩,出事了?崔根儿心里一沉,顾不上庄稼了,迈开大步把玉米撞得东倒西歪。
  就见墩子跌在地上,全身湿透了,手掌膝盖都是血淋淋的,在努力爬起来。
  看见崔根儿他们,他哭得更厉害,嗓子眼叫破了:“小苗儿哥哥,柱子哥…呜呜呜……”
  崔根儿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出啥事了?咋就你一个人?苗儿呢?苗儿咋了?!你们不是一块去了吗?!!
  “说,别哭了,说啊!”
  他面容狰狞恐怖,孩子抽抽嗒嗒,半天挤出一句。
  “水,水,掉水里了...呜呜....”
  这话出来的一瞬间,崔根儿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酷夏的天,他身上却阵阵发凉,像是有一根冰锥将他整个贯穿。
  崔根儿死命压抑着颤抖,来抓孩子:“在哪?走啊!”
  墩子吓坏了,下意识紧紧拽着男人的腿,只会哭,两个成年人都拉不起来。
  “墩子,”崔根儿止住动作,叫他。
  墩子泪眼朦胧,下意识抬头。
  崔根儿给了他一耳光。
  “你再哭一声,我掐死你。”他双目赤红,一只手圈在小孩脖子上,面无表情:“指路。”
  24.
  村子的最东头,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水位低,村里人洗衣裳、冲凉都在这儿。
  从来没有出过事,从来都没有出过事。
  崔根儿他们赶到的时候,大片玉米黄的河水里,有两个小黑点挨挤着,分不清彼此,正在艰难地沉沉浮浮。
  崔根当时冷静得奇怪,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救起来就好了。
  没事,救起来就好了,能出什么事呢?
  他扔下怀里满脸鼻血的孩子,胡乱撕扯自己的衣裳。
  三个人里头,小墩子用不上,壮子不会游泳,崔根儿不大会游泳。
  崔根儿下了水。
  “苗儿!崔苗儿!”他喊。
  “根儿,崔根儿!小心点!”岸上喊。
  留在岸上的人眼里,河水里变成一个大黑点,两个小黑点了。大黑点抓住其中一个小黑点,拨开头发看了看,不是苗儿,又立马去搂另外一个。
  最后,三个黑点死死纠缠在一块,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抓住了。
  崔根儿把苗儿托在怀里,背上是甩不掉的柱子。
  “苗儿?苗儿?”颠簸中,他费力看清弟弟。
  弟弟好像睡着了,蜷在他怀里,那么小。青白的脸,青白的眼,青白的嘴唇裂开条缝,里面黑黝黝的。
  凉快的水,凉快的苗儿。
  苗儿不答应,背上的柱子应了,他死死圈着崔根儿的脖子,大喊大叫:“救命!救救俺啊!!”
  崔根儿被猛一下坠跌到水里,又浮起来。
  “根子!往这边游!”岸上,那样长的木棍往水里递,却远远不够。
  不够。
  在这极短又极长的时间里,岸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崔根儿的身体坠到水里,再浮上来,一次、又一次。
  看到他吸一口气,熟练地包含住弟弟的嘴,往弟弟嘴里吹气,一次、又一次。
  看绝望的喊叫缠成团儿:
  “苗儿,小苗儿...”
  “救俺,救救俺!!!”
  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嘴巴包着嘴巴,渡过去的到底是救命的空气,还是害人的水。
  终于,一根泡的发白,青筋虬结的猛地抓住了木棍,壮子冲上来想抓住,却先碰到了软趴趴的苗儿。
  “苗儿,苗儿……”
  乱七八糟的喊叫,乱七八糟的事儿。
  哥哥没到了水里,将弟弟高高托起来,托给了壮子。
  柱子爆发了,十五岁的孩子自己救自己,哭叫着踩住崔根儿的脊背,蹬着崔根儿的脑袋,猛地抓住了棍子,扑到了岸上。
  崔根儿累了,他重新往河中心沉,河水劈头盖脸地往耳朵鼻子嘴巴里灌,他心里挺遗憾,摸到脉搏了,就是还没看见苗儿睁眼呢。
  耳中轰鸣,他疲惫地阖上了眼皮,陷入黑暗。
  ......


第17章
  25.
  死
  小时候的崔根儿好奇一件事。
  白天念完书习完字,晚上窝在爹娘中间想,
  死是什么样呢?死人又是什么样呢?
  他五岁的时候,当时还没有苗儿,跟着爹娘去随礼吃席,葬礼。
  听大人说死的是他的三爷爷,不认识。
  不认识也正常,他还是个小孩呢,被娘牵着,在惨痛的哭嚎声中排队磕头。
  小孩的视线越过大人的腿,越过花花绿绿的鲜艳花圈,越过白惨惨跪在两边的孝子孝孙,穿透轻飘飘的布帘儿,只能看见一尊木头。
  他拽拽娘的手,问:“娘,三爷爷在哪呢?”
  他娘酝酿哭意到一半,声音滑稽地带着哭腔:“里头。”
  “哪里头?”他踮起脚,看不到里头啊,只能看到大人的屁股。
  “棺材里头。”他娘一拽他,叫,“该咱了。”
  在娘惨绝人寰的干嚎声中,在众人的搀扶中,崔根儿默默磕完头,站起来,跟着大人往里头走。
  娘一进去就不哭了,低着头跟人聊得火热,松开了儿子的手。崔根儿偷偷摸到木头边儿,仰头,这就是棺材啊。
  他摸上去,棺材手感温热,这就是死人啊,真气派。
  他跑回去问他娘:“娘,咱啥时候进棺材啊?”
  他娘脸色一变,打他的头,低声骂:“兔孩子,赶紧呸呸呸。”
  小孩儿抱着头,呸呸吐口水,旁边不知道谁在灵棚还嘎嘎乐:“哎呦,小孩子说话,啥都不懂。”
  另一个大人卖弄文化:“小根儿啊,人老了才会死,还早呢,咱别瞎操心了,吃糖不吃啊?”
  糖被塞到了小孩的手里。
  还早呢。
  到现在,二十五岁的崔根儿终于完全明白死是什么样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