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该如何来演绎这份不甘心呢。
  脚步是踉跄的,身躯是没有旋律的,东倒西歪的。可他的旋转是疯狂而怨恨的,他的跳跃是沉重而坚定的。
  这里的编舞是一连串的高强度技能。空翻、前挺、毽子拉拉提,大绞柱接脚背起腰,飞身,踹燕,旁搬腿转再接后搬腿转……挣扎,翻腾。身躯时而僵硬麻木,时而柔弱无骨。
  他扔下笔,凝视自己用心血写下的长卷,失魂落魄,任由长卷随着旋转束缚住他全身,迷茫怅惘过后,双手一挥,他的诗句寸寸落地。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音乐与灯光,连同他一声叹息,戛然而止。他翻身捡起地上的长卷,如同水袖,舞得龙腾虎跃,舞得风生水起。音乐灯光齐齐亮相,旋律由低到高,振奋人心,李白的豪情万丈再次被写进诗里,被跳进舞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关自游马不停蹄跑下台,快速换服装,身边忙忙碌碌,没时间听大家的鼓励与赞美,喘了两口气,转身又跑上台了。
  再入长安。
  李白与好友吴筠终于踏进大明宫,封翰林供奉。他换上官袍,戴上官帽,舞台也因他金碧辉煌。
  他跳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跳笛奏龙鸣水,箫吟凤下空。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他从喜悦跳到迷茫,从清醒跳到微醺,他扔下官帽,醉倒在太液池里,天子呼来不上船。让高力士给他脱靴。
  仰天大笑中,他再次挥笔,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牡丹、贵妃、君王,盛世在他的诗句里跃然纸上,舞一曲极尽奢华的大唐盛宴。
  他痴迷着一双醉眼,沉浸在《霓裳羽衣舞》中,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他身在长安,却离长安那么远。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长相思,摧心肝!
  这一次,玄宗赐金放还,他再次离开了长安。
  关自游的最后一场舞,月下独酌。
  他醉醺醺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请辞时的潇洒,夜宴上的名句,那可是李白啊,千年间也就出了他一个李白。值得再来一壶好酒!
  酒至半酣,明月高悬,长箫入风,所有豪言壮语散去,他一杯再一杯,唯有孤独。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醉梦中他又回到山林学剑、学纵横之术的年纪。他满腔热血,面对山川江河,写的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心怀“申管宴之谈,谋帝王之术”的理想,离皇权越来越近,理想越来越远,到头来竟落个仕途失意,政治幼稚。
  如今想来可笑,怎得偏偏在这海清河晏的盛唐学了纵横之术。
  命运……天意……
  难道就这般认命吗……
  如何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
  他将酒浇在剑上,请多年老友同饮。忽而剑气纵横,衣袂翻飞,鱼跃、前桥、翻身,盖腿、片腿、探海,掌中云剑、缠身剑花、挂剑翻身……
  长发吹散,衣衫落拓,剑吟如霹雳,身姿如拂柳,月下有剑有酒有诗,早已浑然忘我。
  漆黑的舞台上,独他着一束光,孤寂踌躇,追着脚下重叠凌乱的影子。这一刻,也算他们对影成三人了。


第66章 
  这一幕结束后是中场休息时间。
  后台忙碌准备的同时,不乏有前辈和老师来夸赞他,说他初次表现多么惊艳云云。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回过神来只看到镜子里眼泪纵横的人。
  分不清是李白还是关自游,想不起刚才怎么完成了近一小时的舞蹈表演。做梦一样……他确认了一下道具,是水,不是酒,怎得却醉了。
  他莫名其妙笑起来,庆幸自己舞练的够刻苦。好半晌,长出一口气,把脸擦干净,扎起头发。
  演员跑前跑后,导演在指挥,不做人员在布场。节目继续,他的李白却终场了。
  快到尾声时,其他演员在后台等着上场谢幕。丛灵走到关自游身边,说他刚才台上表现得很好,超出预料。玄宗的演员、吴筠的演员……也附和了几句,恭喜他第一场演出顺利结束。往后就是前途无量了。
  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挤出笑容,一遍遍说着“不敢不敢……谢谢老师……”
  后台暂时安静,台前的剧情进行到永王之乱,李白和永王正跳着贤臣明主的双人舞。
  这算李白潇洒不羁的人生里,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
  可李白真的不知道永王是谋逆吗?
  永王三次请他入幕,或许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迷惑了,恍惚间以为自己成了诸葛亮,成了姜太公,终于等来他的刘备,等来他的周文王。
  故事明明按照戏文里的剧情上演,怎能有假?
  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谁能不沉醉?
  只不过他输了,所以他不适合官场。若是他赢了,历史大概又要写他贤臣明主的佳话。镜花水月,虚幻迷离,实在诱人。
  十一首《永王东巡歌》每一句都在击碎他的政治梦。可若没有诗,永王怎会来请他,没有诗,谁又认得李白?
  成也写诗,败也写诗,诗是李白的天赋,还是李白的诅咒呢。
  他一生的求不得,在千年后写作浪漫,梦幻,潇洒。
  再回神,台上的李白垂垂老矣,又一次月下独酌。只不过这次他舞不动剑了,彻底沉溺在月光里。所有音乐都停止,只剩箫,略带沙哑的,悠长地,空寂地……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台下掌声雷动,有观众的安可。
  所有演员上台,谢幕。导演拽了下关自游,说“你最后一个上。”
  当他再次在舞台中央亮相,台下掌声与欢呼更盛,他舞步轻快,用一连串高强度的舞蹈技巧谢幕,又是那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李白。
  表演结束后还有个签名会,签名结束后开会安排明天的表演。确定了明天依旧由关自游出演,晚饭后还要再过一遍彩排……
  关自游浑浑噩噩听从导演指挥,一切工作结束,从剧院排练厅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手机里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消息。
  他回给关允澄,关允澄说“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找地方吃饭了。明天结束再说。”
  他回给徐宗祈,徐宗祈说本来给他准备了庆功宴,现在用不上了。“谁说用不上。”他说“我快饿死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徐宗祈说“那我在房间等你。”
  酒店距离剧院不远,步行十来分钟。是剧组选的酒店,但徐宗祈在同一个酒店订了个套房,为了掩人耳目,关自游先回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头发草草吹了下,还带着湿气,就赶往徐宗祈的房间。
  出电梯走了几步,就迎面撞见乔靖年了。乔靖年惊喜地上前,给关自游一个热情的拥抱“你今天表演地太好了!是我看过最好的舞剧!”
  “冷静冷静。”关自游把他扒开“没那么夸张。你怎么在这。”一抬眼,看见了乔靖年身后的人。
  瘦瘦高高,戴着个黑框眼镜,不大看得清模样。只能看见黑色大衣的领口和袖口上Fendi的logo,里面套了件Valentino的毛衣,两个牌子的logo交相呼应,显得很吵。但他本人只是闷不吭声站在乔靖年身后。
  乔靖年见状,跟关自游介绍“这是我哥,乔靖周。”
  哦……
  关自游不由自主再次端详这位硅谷精英。乔靖周扶了下眼镜,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客套,伸出手淡淡说了句“你好,我叫乔靖周。”
  “你好。关自游。”他不太习惯地同乔靖周握了握手。
  “我哥也是第一次陪我来看舞剧,刚才还跟我说你跳得特别好,没想到舞蹈是这么高雅的艺术,还说跟你一起吃个饭……结果这会儿不说话了。”
  乔靖周仍旧闷不吭声,也不解释也不补充,显得乔靖年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关自游只能干笑两声,客套说“哪里哪里……”乔靖年对兄长的冷场习以为常,接着说“刚才想找你签名,但是队排了好长,望而却步。后来约你吃饭,你说还要排练,我只好算了。”
  “实在不好意思。”关自游遗憾道“下次吧,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我约你。”
  “下次吗?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找我吃宵夜的呢。”乔靖年忽然一拍脑门“你房间不是15楼吗?我给你准备的花和礼物都让人送15楼了啊!”
  “……”
  关自游正寻思怎么解释,乔靖周拍了下弟弟的后背“很晚了,别叽叽喳喳耽误人家休息。”说着要同关自游告辞。恰好此时徐宗祈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问关自游“你怎么在这?这是……”
  徐宗祈不解地端详乔靖年和乔靖周,乔靖年在关自游和徐宗祈之间打转,乔靖周依旧默不作声……
  “这个是乔靖年,画家。”关自游给徐宗祈介绍“这是乔靖周……”他忽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徐宗祈含含糊糊说“你好你好。”
  乔靖年了然地笑笑“徐宗祈?我看过你演的戏,特别喜欢……呵呵……我还有点其他事,不好意思,失陪……”乔靖周先一步去按电梯,乔靖年对他们挥挥手。
  兄弟俩上了电梯后,徐宗祈也收起笑容,问关自游“你朋友?”
  “算是吧。”关自游牵着他的手进房间,说起这对兄弟俩。
  巡演顺利结束,距离关自游的专场演出还有一星期,终于可以喘口气。徐宗祈要给品牌直播宣传,天不亮就去赶飞机。关自游回自己房间去收拾行李,这才见到了乔靖年送的礼物和花。
  花有些蔫了,耷拉着脑袋,他随手放在一边,拆开桌上包装严实的礼物,是一幅二十寸的油画。画着一个舞者正在旁搬腿的动作,窗外的阳光倾洒在舞者身上,地上有舞者的影子和窗外玉兰花的影子。
  这也算作是关自游的“出圈名场面”了。
  他做这个动作非常好看。身形比例优越,软开度又好,身形消瘦加上多年训练,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不狰狞,不张扬,却充满力量与舞蹈独有的美感。绷紧的脚背与腿连成一条线,稳稳地扎在地面上,笔直地划开教室内光与影的界线,腰身弯下去。优雅得宛如一只白鹤。
  记得有次学校要选学生做教材示范,关自游自告奋勇,却被老师玩笑着拒绝。说“你要当标准示范?那没人能达标了。”
  他不服气,独自在教室里练习这些动作,被方亦宁拍了下来,发在一次vlog里。这个画面虽然看不到脸,但阳光、舞者,甚至是花都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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