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真够无聊的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得偷偷摸摸。”
  “我怕光明正大会惹人误会你。上车。”
  关自游问他卖什么关子。他看了眼时间,说“到点了,先吃饭吧。”关自游说刚过五点半,吃哪门子的饭。他笑一笑“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比。”
  车停在一个胡同口,关自游跟着唐星濯一路往里走,本以为是个藏在胡同四合院的私房菜馆什么的,结果却是一家炸酱面小店。门脸很小,连个像样招牌都没有,把一间房子改装成了店面,但是很小,摆了只有几张桌子,夫妻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狭窄的厨房后面连着院里的房子。
  唐星濯一进去,老夫妻很熟稔地同他打招呼,问他“还是老样子?”他说“今天两个人。”
  “坐吧。”老太太给他们端上茶水和开胃酱菜,昏花的眼睛盯了关自游许久,惊叹道“哎呀小伙子,又见面了。二十多年一点没变。”
  关自游还没反应过来,唐星濯解释“不是同一个人,就是长得像。二十多年还不变,那不成妖精了。”
  “我就说嘛。老喽,眼神不行了。别见怪啊小伙子。”老太太给他们添满茶水,“先吃点小菜,马上就好。”
  关自游眼看着老太太进厨房忙活,转头他问唐星濯。“你这又是唱哪出。”
  唐星濯道“吃碗面而已,能唱哪出。”
  炸酱面很快上来,关自游就着碟酱菜,吃了一半说“我猜猜。这家店是不是你上学时候就吃的?充满了你们的青春回忆。”


第65章 
  唐星濯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问他“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哈。”
  “顺路吃个饭,你别阴阳怪气的。”
  “这是顺路吗。”
  唐星濯搅了搅面条,边吃边说“我们第一次创业,从摆摊、各种舞厅里表演开始,挣了点钱,买了一个破烂的电影院,改成剧院。原本想走高雅艺术路线,后来为了挣钱什么都演,有段时间还放电影,发展到今天不容易,他帮了我很多。好多次经营不下去了,他想办法贷款、筹钱、拉投资……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经常来这家面馆。不过那时候,老夫妻还是一对年轻夫妻。时间真快啊。”
  说话间,又进来了几桌客人,狭小的店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三两口吃完,给外面等位的人腾桌子,路边买了两杯绿豆汤,沿着胡同不紧不慢地散步。
  关自游问他,“后来呢。”
  唐星濯反而吊起胃口“你想知道?”
  “说得好像你能藏住一样。不如一次说完好了,说说你为什么要骗婚。”
  “什么骗婚,别说得那么难听。”
  关自游哂笑“难听的话听不得,难看的事你却干得下去。”
  “我没有骗过她——我的妻子。她知道,她觉得她可以拯救我,婚姻也可以拯救我。”
  关自游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少见的露出全然疑惑的表情,却在思忖了片刻后说“那你呢?”
  “什么?”
  “你觉得婚姻能拯救你吗?她能拯救你吗?”
  唐星濯不语。关自游不依不饶“该不会是她霸王硬上弓吧?我想起来了,你那个岳父不就是文化部门的吗。难道他们仗势欺人,非让你娶他女儿?像古代话本里那样,那些宰相啊,帝王啊,看见穷书生就发了疯着了魔,非要认作女婿,继承自己的家业……”
  “好了!”唐星濯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塑料杯,捏得里面的冰块咔吱作响,融化的水珠顺着杯子滑落,滴在他裤腿上。
  “如果换做你呢……”
  “什么?”
  关自游每太听清,唐星濯清了清嗓子,问“换做是你呢?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我选择背叛就要接受骂名。”
  “你能做得到吗。”唐星濯质问他。“有一张巧嘴,谁都会说。”
  关自游莞尔一笑“我想你误会了,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
  唐星濯沉吟片刻,再次问“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关自游反问“你是不是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如果当初……”
  唐星濯依旧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关自游说“观察,了解,探索,不急于决定一切。”
  “可有些事情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必须要即时做出决定呢?”
  “那就是骗局。”
  “就是骗局。”唐星濯道“就是骗局,你怎么办?”
  “那就拆穿骗局。”
  唐星濯哈哈大笑,说“年轻就是好。可事实哪有这么简单呢。”
  “确实不简单,但也不难。”关自游说“我现在不就是在拆穿你的骗局吗。”
  “……”
  唐星濯又沉默了,继续捏着杯子,话题再次回到他的从前。
  “你不问后来,他怎么离开的吗?”
  关自游说“你都要结婚了,攀高枝了,他留下干嘛。”
  “是他鼓励我结婚的。”
  “还不是因为你先这么决定。”
  “如果他不让,我会拒绝的。”
  “这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让他做选择。”关自游不解“你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结果,你却让他来承受。成功了是你温柔体贴,失败了是他耽误你,你看似给他选择,实际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唐星濯冷哼“你们年轻人是这样看待感情的吗。”
  “看重感情的人,不会在热恋的时候跟别人结婚,更不会在一段婚姻里始终想着另外一个人。”
  关自游晃了晃只剩冰块的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比较好奇,他帮了你这么多,你后来有没有还他。”
  “……这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所以索性不还了?感情不还,钱也不还。”
  “我被他们像物品一样来回赠予,成为他们大度无私的证明,谁又来还我。”
  关自游转头,停下,看着两步之外的唐星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觉得呢?”
  “总不能是因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关自游揶揄道“还是因为我和他很像吧。”
  “你是你,他是他。”唐星濯再次问他“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你不是受害者,你是既得利益者。”
  “你不怕我终止与你的合作,换掉的角色吗。”
  关自游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的选择。”挥挥手“别送了,拜拜。”
  进入九月中旬,舞剧《长安歌》开始巡演。他们不是新剧目,只是每年固定演出,场次不算多,一月两个城市,四场演出。几乎都在周五晚上和周六中午。
  关自游从巡演开始就跟着剧组,一起排练,熟悉场地,正式表演时在台下观看学习。有空位就找个地方坐,没空位就找个地方站。
  将近一年时间里,他满脑子都是李白。每天跳李白,演李白,耳朵里全是剧目的经典音乐,那些动作刻在他的肌肉和关节里,只待音乐响起,恐怕整个身体都不是他的了。可对于李白,他却越了解,越陌生。
  老师说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李白,那个千年前的风流人物早就成传说了,谁敢拍着胸脯说了解,所以不必去还原,不必去解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演就可以了。
  最怕的不是错了,怕的是没想法。
  可是每每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表演时,他都觉得好陌生,甚至有点恐惧。
  那些舞蹈动作、音乐、场景,又开始入侵,他觉得烦躁。他觉得林嘉恒诠释得很好,楚天也诠释的很好,每个人都很好……他就会迷失对自己的判断。
  旁边的人轻轻戳了他一下,给他一瓶矿泉水,小声说“看这么入神。”
  是和他同演李白B角的演员。晚年的李白。
  “嗯。”他刚才有点跑神。“时间不多了,总想再看看,再学学……”平常看别人表演觉得简简单单,觉得自己会做得更好,现在竟然紧张起来了。
  “我现在特别紧张。”关自游笑了笑,缓解自己的情绪,问身旁的人“老师你不紧张吗。”
  “习惯了。”他说“我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进团,也有七八年了,大大小小的角色都跳过,对这种场面习惯了,无非是比原来跳得多一些。”他喝了口水,接着说“你第一次参与舞剧就是主角,还是李白,很了不起。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只要别出错,安全谢幕,前途大有可为。”
  前辈拍拍他的肩膀“加油。”
  “谢谢。”
  那一年从头至尾都和剧组老师一起度过,元旦当天正撞上他们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顿饭跨年,醒来后忙着收拾行李赶下一场,晚上睡觉前,看到朋友圈一水儿的新年祝福,后知后觉一年又过去了。
  从这里开始,轮到关自游上场了。
  林嘉恒也在后台,换好服装,做好造型,就怕他有个万一,好随时接替。
  “舞剧表演可不是比赛,憋足一口气,跳个三四分钟就结束。你必须把你的状态,从开始保持到最后。”马青问他“准备好了吗?”
  他点头,只发出一声“嗯”。
  但他并没有想好要如何诠释自己的李白。
  围绕李白一生的主题似乎都是怀才不遇,可关自游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是怀才不遇。
  关自游绝不允许怀才不遇,在自己身上发生。
  怀揣着这份不允许,拉开属于他和李白的序幕。
  离开蜀中,初入长安。
  此时的音乐是少年游,旋律轻快,从山间鸟语花香到长安的繁华。两组舞蹈衔接两个场景的变化,他舞步轻盈灵巧,举手投足间却是一股直抒胸臆的傲气。
  下一幕,灯光明暗交换,长安的繁华呈现在舞台上。他与长安的学子们一同起舞,意气风发叩响京城的朱门。一扇扇门在舞台上随着鼓点打开,又随着鼓点关闭。音乐越来越低沉,节奏越来越紧凑,学子们各奔前程,唯有他,李白,行卷屡屡碰壁。他从傲气凛然的不忿,到习以为常的潇洒,再到千言万语归于无可奈何。
  长安街头繁华落幕,他独自起舞,泼墨挥毫,写下满腔郁郁不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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