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关自游竟是无法反驳。“总得试一试吧,难不成放弃跳舞?”
  “谁说我要放弃。”方亦宁道“我打算去临川剧团,明年实习就能签合同。”
  关自游想了会儿,“那不是方兴艾的剧团?你是去剧团还是去找方兴艾。”
  “都是。不耽误。”
  “你脑子没病吧?”关自游不可思议道。
  方亦宁反驳“临川剧院怎么了?少瞧不起人,那也是鼎鼎有名,能和歌舞剧院和东演平分秋色的。而且是以民族民间舞为主,我的机会更多。”
  “那是一回事吗。资源体量,发展前景,行业地位……单单每年能演出的剧目就差了一大截。你去干嘛,挂个首席名头当陪练?”
  “不是每个人都想去歌舞剧院,虽然是有发展前景,但也不是那么好出头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目标明确,敢抢敢争。很累的。”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为了方兴艾。要不然他干嘛不去宏德剧院。没发展就算了,背井离乡值得吗。”
  “我不考虑值不值得,什么事都要计算成本和收益吗?那可是爱情。”
  “呵,方兴艾也这么认为?你确定,你保证他能不变心?”
  “如果变心是风险,我也会变心。而且我依旧在跳舞,在我喜欢的领域,并没有损失。”
  “所以你说的爱情,是爱方兴艾,还是爱投射在他身上的,你的情感本身。”
  “有区别吗。”方亦宁摊手“如果只有他能投射我的情感,那选择他又有什么错呢。”
  “油盐不进啊你。”关自游又气又急“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是恋爱脑。”
  方亦宁却说“爱情也好,舞蹈也好,并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情况下失去,而是随时都有失去的风险,无论我选择什么这种风险都不会消失。舞蹈确实对我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选择情感并不代表把人生的主动权交给他人,也不代表人生就完了,更不是什么恋爱脑,我有情感需求,如果这个需求不能被满足,我不会放弃一切去追求感情,但我既然可以满足,我就尽量去维护。我和方兴艾分手,一心扑在歌舞剧团难道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做首席?也不是啊。我明明有两全的选择,没必要非得放弃一个来证明什么。”
  关自游停在马路边,望着对面指示灯读秒。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他还是觉得方亦宁这样不对……可什么又是对呢。方亦宁真的被他说服,选择和方兴艾分手就一定能考进歌舞剧团吗?在歌舞剧团就能出人头地吗?
  他连自己都走一步看一步,哪有立场劝诫方亦宁。作为朋友,知道她并非头脑发热,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反正谁也无法说服谁,谁也不能对别人的选择负责。
  “……红灯了。”关自游同她一起走过斑马线。
  他们依旧天南地北地闲聊,说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走到方亦宁学校门口,天也黑了。
  方亦宁问他,“你什么时候表演?有确定吗。”
  “还没有。”他说“不过马老师说会给我登台的机会,估计是年前几场,上座率不太高的场次。”
  “确定了告诉我,无论如何是你第一次演出,我和方兴艾去学习观摩。”
  新的一周。关自游早上在剧院联排,下午回团里,马青一对一教学。别看马青平时夸得他天花乱坠,骂起来也是毫不留情,动作不到位的地方一戒尺就打过来。
  “疼吗?疼就记住!台上每个动作都是舞,你走的这几步就得带情绪,要用舞姿走出来。来继续。”
  晚些时候,丛灵来一起排练,又走了一遍《霓裳羽衣曲》。有丛灵的协助,他终于不再挨打。动作顺了两遍,他们跟着音乐完整跳一遍。
  排练厅门没关,就那么敞开,几个同学守在门外看他们练习,也是观摩学习。门外的人换了好几拨,关自游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可不知什么时候,门外观摩的同学都走了,只剩一个唐星濯,胳膊肘上挂着西装外套,门神似的站在中间。
  若非马青排练时忽然往门外招手,点了点头,关自游也不会注意到他。
  “来,跟着音乐完整走一遍。注意情绪。”
  马青打开音乐,默默退到了门外,和唐星濯低声交谈。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分钟,大约只是寒暄了几句,马青继续回来盯着他们,唐星濯也已离开。
  排练结束后关自游在浴室洗了个澡,想到待会儿还要去学校,回家还得再洗个澡,顿时感到精疲力尽。他将浓缩咖啡液倒进水杯里,兑了点水,面无表情地喝下去,心里想着马青和向飞一遍遍跟他强调的情绪。
  甩了甩半干的长发,一边走一边扎起来,一抬头,唐星濯不知从哪冒出来,挡住他的去路。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只剩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得他修长笔挺。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个身材,不容易。想来没少下功夫吧。
  “好久不见。”他上下打量关自游“好像没怎么变。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你的衬衫也很适合你。”关自游敷衍地说,然后从他身旁越过。
  唐星濯抬手看了眼腕表,顺势挡住他“时间还早,一起喝杯茶吧。”
  “没空。我还要回学校练习呢。”
  “不急在这一时。”唐星濯说“我很欣赏你。”
  关自游懒洋洋瞥了他一眼“欣赏我是人之常情,每个欣赏我的都要跟我喝茶,那还了得。”
  唐星濯微微一笑,说“欣赏你的人很多,但我想我应该是最有诚意的。”
  关自游不理睬他,径直往门口走。只听身后唐星濯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难道李白的B角还不够换你一杯下午茶吗。”
  关自游倏然停住,似乎是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才缓缓转过头来。只是那双黑珍珠似的眼里,全然没有一丝吃惊与感激,唯有冰冷与深邃,令人不寒而栗。


第58章 
  关自游靠在红木圈椅上,转头俯瞰古老恢弘的宫殿,还有宫殿里外密密麻麻的人群,车水马龙。耳边是潺潺水声和轻柔的古琴声。水在屏风这头,半张餐桌的大小,用假山青苔,错落有致地组成一个山林瀑布,雾气弥漫。琴声隔着一扇门,伴随着水声,像是云里传来的。
  “这是太平猴魁,我最喜欢的茶。”唐星濯自顾自地,在功夫茶几上行云流水一套操作,颇具仪式感地给关自游面前的茶杯斟得七分满。“传说这茶最初长在悬崖峭壁上,对温度和海拔都十分挑剔。普通人无法爬上悬崖去采摘,于是专门训练猴子攀爬采茶,于是有‘猴魁’之名。”
  关自游垂眼看着桌上的家伙事儿,哂道“你该不会要从一杯茶讲出人生道理来吧。”
  唐星濯轻笑,反问他“这能有什么道理。”
  “我哪知道。我又不闲得慌。”
  “你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
  “我为什么都要对你有善意。”
  “至少我帮了你,否则你不会B角的名额。”
  “所以呢?我得对你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你觉得这是小恩小惠?”
  “如果你不从中作梗,你就不必‘帮我’了。换句话说,你为自己找到一个‘帮我’的机会,可是我从头到尾蒙在鼓里,现在你以此来要求我感谢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看来你误会了。”唐星濯缓缓靠在椅子上,“阻碍你的是许靳,是他的戏替代了你的戏,就连唐若鸣也只能在给许靳做配角。如果不是我,你连B角都没有。”
  关自游撑着扶手,微微歪头,指尖缠了一缕发丝。他暗自思忖,许靳顶替了他的节目,他是知道的,但确实不知道这个B角会和唐星濯有关。
  但他铁了心不肯承这份情“没有B角还有其他,这只是一个开始,用什么形式开始,并不重要。”
  唐星濯抿了口茶,挑眉微笑“是,你光芒耀眼,谁也挡不住。况且你可不是寒门,你也不是什么草根……你还有姜羽岚,有马青,有徐宗祈。”
  关自游心头一震,但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唐星濯会调查他没什么好稀奇的,会知道些什么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勾起嘴角,说“你偷偷调查我。那你应该看过我的表演,想必你能明白,如果没有你,唐若鸣根本没资格跟我争。”
  “是,我看过你的表演。”唐星濯忽略了后半句,只回答前半句“比起许靳,你更像一个舞蹈天才。”他盯着关自游的笑,忽然愣了愣神,说了句“你还很像我一个朋友。”
  关自游不以为然“是老情人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符合你这种老男人的调性。”他手肘搭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唐星濯盈盈一笑,用少年气十足的语调说“你在调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的旧情人?我哪个角度最像?有没有勾起你衰退的生理功能,让你恍惚以为自己又年轻了。”
  关自游的职责之一就是对着镜子一遍遍校对自己的表情,他太懂自己什么表情最诱人,也太懂该怎么释放表情。因此他状似天真的目光里盛开鲜艳欲滴的恶意。
  那一瞬间关自游设想了至少五六种唐星濯愤怒的方式,他甚至用余光注视着唐星濯手边的那杯热茶,警惕那杯茶会被泼到自己身上。他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躲避。
  屏风前水声潺潺,琴音依旧,茶几上的水壶在沸腾过后自行关闭……这些声音代替钟表的指针,提醒着个这个茶室里的时间仍在流动,在向前推移。
  唐星濯幽暗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这是警告。但刻意流露的笑声,又让警告的意味不那么紧迫。他说“何苦呢,为了口舌之争把自己也搭进去。”
  关自游调整坐姿,手肘重新搭在扶手上,微微抬眸重新评估眼前的人。想来自己对他的价值很高,高到需要忍受一个年轻人的冒犯与侮辱。
  “我曾经也是学跳舞的,说起来和你算校友。”唐星濯话到一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沏茶倒茶,对关自游说“你的茶凉了。”
  “我不爱喝茶。”关自游说。
  唐星濯摇头,“那太可惜了。”
  “你还是找个会品茶的人喝吧。”
  关自游说完作势要走人,唐星濯伸手按住茶几边的双肩包。“在你眼里我是洪水猛兽吗。”
  “唐若鸣和我势同水火,我想不到你找我能安什么好心。”关自游坐回圈椅上,推开面前的茶杯“我甚至觉得你会在茶里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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