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但眼下他没有心思为这些事烦恼,排练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间紧迫。况且这算他第一次真正接触舞剧,多年舞蹈训练不正是为了这一刻。
  舞剧《长安歌》以李白的一生作为故事线,串联起整个唐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
  开篇《少年游》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到《大鹏》,《静夜思》和《蜀道难》都是舞剧中的经典段落。入仕后用《宫中行乐词八首》和《清平乐三首》描绘大唐盛景。此处是女主角“杨贵妃”的高光表演,一曲《霓裳羽衣舞》经久不衰,是每一位女舞者的必学曲目。李白流放后的篇章从《流夜郎赠辛判官》到《将进酒》再到《早发白帝城》。他起伏跌宕的一生同安史之乱一起落下帷幕。
  整场舞剧150分钟,两位演员分别饰演李白的青年和晚年,编舞涵盖汉唐舞、民族舞、剑舞、扇舞多种舞蹈风格。对舞蹈和表演的要求都极高。
  关自游此次就是饰演青年李白的B角。
  A角是剧团当家首席演员,楚天。饰演晚年时期的李白。青年时期的李白,是一位剧团的年轻演员,叫林嘉恒。虽然不是首席,却也十分具有竞争力,近几年几部大热舞剧都有他的身影,关自游看过几场他的表演。并不陌生。
  担任晚年李白B角的是剧团新人演员,毕业于宏德艺术学院,去年才入团。两人勉勉强强算校友。
  排练得一切都挺顺利。这个剧目中很多经典选段都是舞蹈生必学,关自游一大半都会,动作又标准,很快就跟上了排练的节奏。但每天回到学校还要加强表演练习。
  向飞亲自教学。
  坦白讲,关自游和向飞在专业上交集不多。向飞主要担任民族舞课程,在舞团里担任编舞,对他们的指导大多是基础训练和舞蹈细节。关自游借由此次机会才得知,向飞的特长竟然是表演。
  果然,能在这个圈子混出点名堂,都有两把刷子。
  关自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按照向飞说的,一遍遍校准自己的表情。
  “眼神眼神,情绪给出去。你现在是被杨贵妃的《霓裳羽衣舞》惊叹到的心态,你想想得怎样的心态挥笔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不要吝啬你的感情,不要让动作成为情绪的奴隶。手再抬高,这个鼓点要跟上,到这个位置,好……停——”
  向飞给他演示“肢体是有情绪的。”拂手,展袖。“是愁绪,是抒怀,是悲伤,是怅然。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抬头“是望月,是问天,是觉宇宙之无穷,是恐惊天上人。”转身,拂袖“是决绝,是不忍,是恼怒。步伐张、驰,身体倾、直。呼吸,急、缓、屏息。舞蹈是一种语言。”
  向飞总是会跟他强调“不要死记硬背,我知道记这些动作,调整动作幅度对你很容易。但表演不是这回事,你最好理解角色,和角色共情,让这些情绪从你的肢体里生长出来。这个你不用着急,感悟的东西,欲速则不达。你先慢慢体会,体会不了……反正你也能演就是了。”
  他知道向飞是安慰,是好意,是怕他太执着钻牛角尖……但这番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太刺耳,太像挑衅。
  关自游从图书馆抱回一堆李白的资料,正史野史,传记诗集。每天训练结束后去舞蹈教室里一遍遍对着镜子练习,全身心的感受舞蹈脱离了大开大合的动作之后,如何从细枝末节诠释角色。
  不仅翻看资料,他还专程买了几种度数低的白酒,感受酒的滋味,感受醉,感受身体与意志脱离掌控会发生什么——虽然只是原地睡着。
  他还联系方亦宁,去民族大学观摩武术系的剑术,寻找十步杀一人的灵感。
  方亦宁听了直摇头,说他哪里是共情角色,分明是请李白上身。
  关自游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这样能请李白上身,倒也不错,没白忙。”
  “我要的东西呢。”方亦宁伸出手,关自游将一个巴掌大的精美小册子双手奉上。方亦宁瞧见上面的签名,心花怒放,带他去武术系的练功房。“行,反正我没白忙。走吧。”
  方亦宁要的是丛灵的签名。丛灵是歌舞剧团的首席演员之一,在《长安歌》中饰演杨贵妃。从角色番位来说这算客串,但从表演分量来说这场《霓裳羽衣舞》几乎是整个剧目的灵魂与高潮。不过杨贵妃没有B角,这就需要丛灵不仅和林嘉恒排练,还要抽空和关自游排练。
  剧目里李白在宫廷夜宴中一睹《霓裳羽衣舞》,挥笔写下《清平乐》。下一幕便是李白与杨贵妃的双人舞。
  这段双人舞在编排上是李白的酒醉后的幻觉,杨贵妃则代表了李白的政治抱负与理想。因而他们的双人舞不是郎情妾意,而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这一幕颇似曾经的《洛神赋》,关自游驾轻就熟。紧接着下一场就是李白被贬,月下醉酒舞剑。
  到此就是他所有的戏份。
  排练期间,关自游抽空问丛灵要了张签名。丛灵很随和,还玩笑说听过他的大名。他们年纪相差不多,又是校友,相处还算愉快。
  方亦宁听着关自游对偶像的赞美,脸上喜滋滋的,比赞美自己还高兴。关自游笑她太夸张,方亦宁反问“你不是也很喜欢楚天吗,和他一起排练,一起同台演出,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啊。可我开心是因为《长安歌》这出剧目,因为这个机会,然后才是和楚天同台。”关自游道“从某些角度来说,同台也是竞争,哪里只有高兴。”
  “我和丛灵又不竞争,我就单纯高兴。”方亦宁把签名拍了张照,妥帖地收进包里,又说“楚天最有名的《将进酒》那段剑舞,我记得你也跳过,没有请教一下?”
  “我请教什么呀,班门弄斧。”
  “班门弄斧?”方亦宁大惊“天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竟然头一回听你这么说自己,难得难得。话说回来,如今的男舞者里,除了楚天就数徐宗祈的剑舞最好了。参赛剧目《侠客行》现在和《将进酒》一样,是剑舞必跳曲目。要我说,你直接找徐宗祈岂不更好。”
  “他最近又是录综艺,又是拍新戏,很忙的。”
  “只要你开口,他肯定以你为先。”
  这倒是。关自游想到徐宗祈会不由自主笑出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打扰他。他的工作也很重要,没理由为我停下。”
  “真不知道说你体贴好,还是冷漠好。”方亦宁说“愿意分享,愿意把自己一部分让渡,愿意接受对方的‘牺牲’,其实很有必要。”


第57章 
  武术系的练功房里,五六个和方亦宁关系要好的同学早就在等他们。起哄说久仰关自游大名,终于见到真人了。
  今天是周末,连剧院的排练都休息,同学们肯赏脸帮他,定然少不了方亦宁的周旋。他提前做了些功课,随口说出几个同学参加武术奖项获得的名次,彼此有来有往,谁也不是泛泛之辈。互相吹捧一番,气氛活络起来。话题很快转到武术与舞蹈各自如何诠释“剑”意上。
  一位身形瘦瘦小小的女生,执剑在手,身形霎时迅疾如电,剑气凛冽如风,颇有硎新雪刃、气贯长虹之势。另一位学弟直言不敢在学姐面前卖弄,于是打了一套太极拳,周身气韵流动,身法收放自如,劲力含而不露,反倒更贴近关自游想要表达的感觉。
  但他说不上来,只能抓住一瞬间的浮光掠影,旋即抽了把剑,上演一出《月下独酌》。同学们连连拍手叫好,他羞愧地抱拳道“献丑献丑。”
  有位同学上来耍了一套武当醉剑。看似醉步踉跄,东倒西歪,实则下盘生根,剑走龙蛇。醉,更像是一种蓄力,以求出剑时力道不减反增,一击必杀。招式慢中有快,快中有慢,行醉意不醉,意醉心不醉。
  关自游看得入神,也跟着比划了几招。
  舞与武终究有别。舞蹈通过大开大合的动作,和细微的肢体语言,传达角色的情绪。是一种语言。而武术像一座山,用千锤百炼的凿刻与时间的雕琢,将自然造化孕育成内在的呼吸,吐纳之间风云流转。讲究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这一刻他短暂地忘了李白,忘了舞蹈与武术,只是感受着两种不同又相似的艺术与哲学在肢体流动。他们互相排斥、对抗,也彼此融汇、交流。
  那天结束时大家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武术系的同学热情地说,欢迎他随时“打扰”别不好意思,有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交流本来就很珍贵。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关自游请客,方亦宁定的地方,一起吃了顿饭。在饭店门口与众人道别后,便只剩了他和方亦宁。关自游要叫车送她回学校,方亦宁却说刚吃完饭得溜溜弯,把热量消耗掉,否则会有愧疚感。
  话是这么说,走半道买了杯奶茶。两人便沿着回学校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并肩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方亦宁忽然问他“你们学校那个许靳什么来头?”
  关自游愣了下“许靳你也认识?”
  “‘天才哥’呀,谁不认识。”方亦宁说“他今年还没毕业就被歌舞剧团收编了,剧团今年的公开招聘还没开始呢,他大戏都排上了。总不能是凭实力吧。”
  “这你都知道。行啊,不愧是‘江湖百晓生’,”关自游想了想,说“他舞感和表现力很好,连唐若鸣都敬他三分,宋楠的得意门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你都能弄不清他的来历,我更弄不清了。”
  方亦宁凑近一些,神神秘秘“你知道很多演艺项目都是靠补贴和经费,油水很大。据说许靳有这个渠道,神通广大呢。但具体就不清楚了,这种事情嘛,也不可能让咱们知道。”
  关自游暗自思量了一下,一个连徐宗祈父亲三令五申别招惹的人,一个让唐若鸣都退避三舍的人,是该有点实权的。
  “嘘,要掉脑袋的,快别说了。”
  方亦宁看他夸张的样子哈哈大笑。关自游话题一转,说在他们学校看到双选会的海报通知,问方亦宁的打算。方亦宁说“我跟你一届,今年的双选会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是板上钉钉,肯定要往歌舞剧院去喽。”
  关自游说“以你的能力,进歌舞剧院肯定没问题,还能天天见到偶像。”
  “得了吧,我没这么大野心。瞅瞅你们那地方,又是唐若鸣又是许靳,再加一个你,咦~腥风血雨。”
  “你女演员,你怕什么。”
  “你以为女演员压力小吗?只比男的更卷。”方亦宁摆着手指头数,“你能叫上名的舞剧,什么《孔子》《屈原》《李白》《杜甫》……还有这几年大热的一些题材,哪个不是大男主。哪有我发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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