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剧本(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8-14 09:05:56

  我吐得差不多了,但身上还是在发抖。护士姐姐忙着收拾狼藉,班主任把水递给我,我漱漱口,口里苦涩的味道却怎么都洗不掉。
  班主任把我重新扶到床上躺下,我立刻闭上眼,害怕看到孙保生就又要吐,他太让人恶心。我也怕他,从前被他打了那么多次,说不怕是假的。我更恨他,他居然还敢来找我,他居然还不肯放过我,他还要在人前装出父子情深。
  我恨得一直发抖。
  孙保生叫了我几声,我死死地闭着眼睛。我想不通,他怎么还没死,他怎么还能活着,他这样的垃圾,烂人,他居然还不去死。
  还是班主任说:“算了算了,先让他休息一会吧,我们去外面等等。”
  孙保生沉默了一会,我猜他一直盯着我,视线粘腻,恶毒,像蛇的软烂腹部,要把我毒死。
  他说他还要去上班,先走了,晚点再过来看我。
  班主任把他送出去,过来在我旁边说:“老师也先回一下学校,待会你爸爸过来,你要是觉得还不舒服,就再看看是继续输液还是回家休息一下。”
  他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隔壁咳嗽个不停的老大爷。大爷的家人在给他削苹果,一边削皮一边和大爷聊天。
  我拔掉针头,下了床,走出病房,找到电梯,出了住院大楼。我没穿病号服,没人管我。
  我走出医院,旁边有家便利店,我走到柜台前,看着身后一面墙上形形色色的烟盒。我问老板:“有没有peel?p-e-e-l。”
  老板看我一眼:“百乐啊?没有,那个不好买哦。别的要不要?南京?利群?”
  我好失望,走出便利店。刚刚跨出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把我拖过去,一个巴掌重重扇在我脸上:“你他妈给老子装死!”
  我捂着脸,被扇得耳鸣,但我皱眉抬眼,死死地盯着孙保生。我的眼神可能也淬了毒,竟然把孙保生盯怕了。他又要扬起的巴掌顿了一下,另一只手依然揪着我的胳膊,大骂:“你个死东西,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来往行人都看我们,指指点点。孙保生当街就敢这样打我,这样骂我,当街施暴。怎么没人报警?警察呢?快点过来把他枪毙啊!
  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利落一脚就把孙保生踹翻在地。我被带的一个踉跄,来人扶住了我。我抬头一看,是谢酊。居然是谢酊。他救我一次,又救我一次。
  孙保生被踹飞出去,撞倒了一辆电动车,脑袋磕在电线杆上。他爬不起来,捂着头看谢酊,脸上是懵的。谢酊又上去照着他的肚子踹,踹了好几脚,孙保生在地上打滚,捂着肚子大叫。
  我看得好爽快,我希望孙保生可以直接这样被踹死。但是我想到踹死他的人会是谢酊,他死了还要拉谢酊坐牢,我开始犹豫了。
  直到孙保生脸上都被打得全是血,我还站在一边犹豫。我的脑细胞不够用了,我在思考人到底会不会直接被打死。我看着谢酊打人,用脚踹,用拳头揍,抓着头发往电线杆上一下一下撞。他和我在巷子里看见的他重叠了,踢人像踢尸体。
  不行,我还是怕他被抓去坐牢。我上前拉住他的手,说:“可以了吧。”
  谢酊回头看我一眼,脚还踩在孙保生肚子上。他笑了笑,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让我停。”
  我居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也笑了。孙保生在抽搐,身上在冒血。有人叫了救护车,旁边就是医院,好方便,立马有人冲出来把他弄上搭架。
  我问谢酊:“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说:“我看见你晕过去了,就跟过来看看。”
  啊,他看见我了,那我身份岂不是完全暴露了。我脸上一热,怪难为情的。
  我又问:“是不是要赔挺多钱的呀?”
  他却也问我:“要不要抽烟?”
  他拿出一包烟递给我,橙色包装,上面写着peel,我现在知道它中文名字叫百乐。
  我拿了一支放进嘴里,他帮我点燃。我深吸一口吐出来,隔着烟雾问他:“你怎么带了这个烟?”我看到烟盒里已经少了几支,又问:“你抽这个应该抽不惯吧。”
  谢酊笑了笑:“今天早上走得急,拿错了,抽了几支,发现也还可以。”


第12章 
  谢酊叫了人过来交医疗费,然后和我一起回了学校。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有没有向老师请假,他就在高二楼和我分别,径直走向了高三楼。
  我爬上楼梯,回了教室,正好是语文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我敲了门,他止住话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我出院了。”
  他茫然地点点头。我往座位的方向走,一路接受同学的注目礼。
  坐下后,李芳问我:“你怎么突然晕了?吓死我了。”
  我说:“没事,有点低血糖。”
  李芳看了看我,说:“低血糖?你还有低血糖?这也太娇弱了吧。”
  我从桌肚里翻出语文课本,翻到正在讲的古文。李芳又说:“你还没跟我说谢谢,你倒下去的时候旁边人全被吓傻了,自动躲开一大片,还是我把你捞起来的。”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围拥挤的人群以我为圆心瞬间向四面散开,好像生化危机里那个东京女孩感染后啃人的场景。说起来那个女孩好像挺好看的,没记错的话是黑长直。我没忍住笑出来。
  李芳用看没救了的弱智一样的表情看我。这不怪他,我确实是个神经病。
  但我还是对他说了谢谢,我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而李芳也十分受用,且大有救了我一命的自我感觉,在课间十分钟支使我帮他装水,还要我拿作业本给他扇风。距开学已经过去这么久,气温已经不算很高,天知道他为什么汗腺如此发达,不吹风就会死。
  看在他愿意把我从冰凉地板拉起来的份上,他的要求我都勉强满足了。结果又过了一节课,他居然得寸进尺,要我陪他去厕所。
  我终于忍无可忍:“干嘛,你当自己是小学生,上厕所还要人陪?你是怕黑还是怕寂寞?还是你连手都不想动,想让我给你把着?”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也有些尴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我冲他翻完白眼,趴在桌上补觉,他自己起身出去了。
  我趴在桌上,想,孙保生应该不敢再来找我了,被打成那样,不知道骨头断了几根,医院都够他住。就算出院了,谅他也不想再挨一顿打。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谢酊。我这叫狐假虎威,好像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我却忍不住得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想到他为我打人时的那种狠绝,想到他为我点烟时垂下的眼皮,觉得心脏那处有点痒。
  我正沉浸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快乐里,李芳从厕所回来了。他手贱,顺手就甩我一脸水。
  我被洒了一脸,一下就醒过来,整个人都怔住了。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就像那种很可笑的人,每天睡前读灰姑娘的故事,夜里做麻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我就像那种很下贱的人,还幻想有个王子过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把我带回去说我是公主,白白送水晶鞋给我穿。
  谢酊和我是什么关系?矜贵小少爷和他的廉价小玩意。他顺手救济我一下,我就开始在这里想入非非,对着他发春?
  我是要怎样,除了让他给我房子住给我钱花,上下学派车接送放假带出去一起玩,还准备要他打包附赠一份爱?
  大概是我睁着眼睛怔了太久,李芳都被吓着了,还以为自己洒个水又把我洒出问题,遂上手推了推我的肩膀,小心翼翼问:“喂,你没事吧?”
  我眼珠动了动,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
  别说李芳被吓着了,我自己都瞬间从桌面弹坐而起,唰抽出一张纸巾拍在自己眼睛上。我吸了吸鼻子,使劲想把眼泪憋回去,纸巾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我对自己无话可说了。
  我成绩班里排名前几,也看了很多书,知道的东西不少。我也吃过很多苦,孙保生毒打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哭。我十四岁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好命了,也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我怎么还是会幻想,会不切实际?
  我流眼泪可能是气我自己,气得眼眶都发痛。
  我怎么还是会希望有谁来救我,有谁来爱我?
  我又抽了一张纸巾,原本那张已经完全湿透了。
  我恨我自己还是不坚强。我长到十七岁,我居然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我对自己的恨在李芳一整节课的道歉下没有消退半点,甚至一直延续到晚上放学。
  我找到了专门接送的那辆车,打开车门爬上去,抱着胳膊侧脸看车窗。司机叔叔已经和我混成脸熟了,会三言两语地和我聊天。不知道谢酊是怎么和他说的,总之他可能以为我是谢酊朋友,因为家长有事外出所以在他家暂住。他年纪略有点大了,不知道有没有小孩,总之他把我当小孩,有时候会问我学校的事。
  我和他三两句聊着天,过了一段时间,另一侧车门被拉开,谢酊上来了。我看了他一眼,和他打招呼,笑容却不自然,嘴角都僵硬。
  谢酊没有察觉,坐好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赵叔,冰淇淋买了吗?”
  司机一拍脑门:“唉哟,差点给忘了!”
  他从副驾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杯东西,在我困惑的注视下把它递给我,笑得很不好意思:“怪我记性不好,一直放在这,都忘记给你了。”
  我顿了顿,伸手接过。是一小杯白色冰淇淋,闻起来有香草气味。
  我看向谢酊,他解释说:“下午回学校的时候看见路上有家店卖小份香草冰淇淋,就让赵叔晚上来的时候顺路带一份。上次带你去吃的太大了,你没吃完,这个你应该能吃完。”说着,他目光落到冰淇淋上,皱了皱眉:“化了一点。”
  赵叔不好意思地笑,我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它在车里放了一会,里面已经化开一些。我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说:“没关系,也很好吃。”
  车子缓慢穿过拥挤的校门,正向着前方不远处绿灯缓慢提速。谢酊说:“但你最好还是少吃点冰,尤其是晚上。”
  我一口一口吃着冰淇淋,保持着沉默。一分钟,两分钟。一百二十秒。我在心里默数,终于还是停下手,抿掉嘴边白沫,低声问:“那你怎么还想到给我买?”
  谢酊指尖在窗沿上轻敲,哒,哒,哒。他想了想,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以后如果再有人打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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