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GL百合)——懒云窝居士

分类:2026

更新:2026-08-13 08:45:49

  赵灵月心中微微一动,便说既然母后也说那地方好,女儿便去替母后进一炷香,皇后笑着应了。
  公主出宫不是小事,仪仗开道、侍卫随行、宫人服侍,一应俱全。赵灵月的车驾是一乘朱缨华盖的双辕马车,车前悬着公主府的金字灯笼,车后跟着两队禁军侍卫,另有四名宫女分坐两辆小车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车驾行至城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嘶。赵灵月掀帘看去,只见陆照骑着她那匹黑马,只带了赵平一个亲兵,正从岔路口转出来。她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胄,眉宇间似乎有些匆忙。赵灵月让人停了车,掀帘唤了她一声。
  陆照勒马回头,微微一愣,随即翻身下马,走到车前行礼。
  “殿下这是去哪儿?”
  “水月庵。听说后山银杏正黄,母后也让我替她去进一炷香。”赵灵月说,“将军这是往哪儿去?”
  “臣正要去南山行营。”
  “将军不如先陪本宫去水月庵进一炷香,正好本宫也有些事想与将军商议。”赵灵月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陆照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今日是十五,青禾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水月庵。她面上神色不变,只躬身道:“臣今日军务在身。”
  “军务日日都有,本宫难得出一趟宫。耽搁不了你太久。”话已至此,陆照无法再推。她将缰绳交给赵平,低声吩咐了一句,便登上了公主的马车。
  马车在公主的车队中继续前行。车厢里,赵灵月坐在主位,陆照坐在侧席。公主今日似乎心情颇好,一路说着宫中的趣事,又说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定要好好看看。陆照一一应答,目光却不时扫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赵灵月注意到她今日的话比平时更少,偶尔问一句才答一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将军今日似乎有心事?”赵灵月忽然开口。
  陆照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臣只是在想北疆的军务。”赵灵月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想的不是军务。
  到了水月庵,住持早已得了消息,领着阖庵尼众在山门外迎候。赵灵月在佛前进了一炷香,又与住持寒暄了几句。住持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尼,说话慢条斯理。赵灵月问了几句签文,又问起后山的银杏,住持笑道后山景致确实好,尤其是那片竹林深处,幽静得很。
  旁边一个陪同的宫人忽然插了一句嘴:“奴婢听说陆少将军在这里有处别院,就在后山竹林里。殿下既然来了,何不去看看?”陆照看了那宫人一眼。面生,不是公主府里常见的老人。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脸记在了心里。
  赵灵月转过头来,看着陆照,嘴角含着笑:“将军在这里置了别院?本宫倒还未曾去过。”
  “是陆家的一处旧宅,荒废多年,臣只是略作修葺,尚未收拾干净。”陆照的声音很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里头杂乱,恐污了殿下的眼。”
  “本宫不嫌弃,既是陆家的旧宅,正好看看是什么模样。”
  陆照几乎没有退路,她跟在公主身后,穿过那片竹林,一步一步朝别院走去。脚下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到了院门口,她抢上一步说殿下稍候,臣先进去看看里头是否方便。赵灵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陆照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胡杨苗蔫头耷脑地立在墙角,石桌上搁着一只茶盏,茶水已经凉了。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卧房的门,青禾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那惊喜只维持了一瞬。
  “怎么了?”
  “公主来了,就在门外。”陆照压低声音,“你现在随我出去,大大方方地拜见她。其他的交给我。”
  青禾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她没有慌。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跟在陆照身后走出了院门。
  赵灵月站在银杏树下,正仰头望着满树金黄。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照身后那个身影上。
  青禾走到赵灵月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稳稳:“臣女苏青禾,进香后在此小憩,不知殿下驾到,失礼了。”
  赵灵月望着她,她站在陆照身后半步的位置,逆着光,更显清雅脱俗。赵灵月的目光在青禾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陆照身上。陆照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这么巧。”赵灵月开口,语气很淡,“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吧。将军带我们看看这院子,本宫倒是好奇,能让将军特意收拾出来的别院是什么模样。”
  陆照垂首说了声是,侧身引路。别院不大,前院铺着青石板,墙角种了几株蔫头耷脑的胡杨苗,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赵灵月看了一眼那些胡杨苗,说这些苗大约是水土不服。陆照说都是从蓟州带回来的,种了好几回都没活成。赵灵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前院便是正厅,厅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两把椅子,几件寻常的摆设。公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
  正厅左手边是一间书房,案上搁着几卷兵书和一张摊开的舆图。右手边便是卧房。赵灵月走到卧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铺着厚实的羊皮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着两只睡枕,枕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花,花瓣已经蜷曲泛黄,却依旧保留着被精心摆放的姿态。这不是一间久无人居的卧房,处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
  赵灵月在卧房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了陆照一眼,又看了青禾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银杏叶在院墙外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这院子倒是收拾得清幽,将军有心了。”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她转身朝前院走去,走到银杏树下时,她停住脚步,对身边的侍女说今日乏了,回宫吧。又对陆照说,将军不如随本宫一起回去,正好路上说说话。
  青禾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幕。公主的侍女已经上前引路,陆照跟在公主身后,朝竹林外走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隔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看了青禾一眼。青禾看懂了她的意思,别慌,等我回来。
  青禾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目送那一行人穿过竹林,直到最后一抹玄色衣角也消失在竹影深处。秋风卷着银杏叶从脚边簌簌吹过,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院门掩上,收拾了茶盏和医书,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水月庵。小红还在山门外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她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她不知道公主会对陆照说什么,不知道这桩婚事会不会就此生出变故。她回想起公主站在卧房门口时那个背影,公主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只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很深的、几乎透明的脆弱。同为女子,她读懂了那一眼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公主爱陆照,那份爱并不比她的浅。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小红说回府吧。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异常沉默。赵灵月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树,始终没有开口。陆照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到了公主府,赵灵月下了马车,径直走进正殿。她穿过回廊,走进偏殿,殿门在身后合上。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你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说的吗?”
  陆照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跪了下去。
  “殿下今日看到的,臣不想辩解。臣与青禾的情分并非一朝一夕,臣不敢奢求殿下谅解。”她顿了顿,“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若殿下因此想要退婚,臣绝无二话,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不会让殿下受半分牵连。”
  赵灵月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久久没有开口。许多年前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陆少麟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白袍银甲,少年将军,站在太极殿上朗声立下军令状。那时候她就心悦于他。后来父皇赐婚,她暗自欢喜,以为自己等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在每一次宫宴上都偷偷看他,隔着满殿烛火与觥筹交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摹他的眉眼,以为那会是她余生每一天都能看到的模样。她等了这么些年,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等来的是他对她说他心里有别人。
  她本可以治他的罪,只要闹到父皇面前,这桩婚事便可作罢,没有人能说她半句不是。但她不能,太子正在步步紧逼,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若退了婚便是自断臂膀,太子会趁虚而入,夺她母后的权,夺她的封地,夺她在朝中好不容易攒下的所有筹码。她输不起。
  她不想退婚,更是因为她不甘心,她爱了他这么久,从情窦初开时第一眼起,这份心意就没有变过。他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皇帝三宫六院,朝中哪位大臣不是妻妾成群。她从小在宫中长大,看惯了这些,虽然也曾暗暗想过,她的驸马只能守着她一个人。但如今她已经不奢求独占了,只要他愿意继续做她的驸马,只要他给她该有的体面,她可以忍下这口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有她的骄傲,她不会在任何男人面前承认自己离不开他。
  “本宫不想退婚。”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大婚如期举行。你和苏青禾的事,本宫可以不追究。等大婚之后,你可以纳她为妾。本宫会给她一个名分,不会让她在外头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这是本宫最大的让步。”
  陆照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公主。她在说这番话时,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面下静水流深。陆照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想告诉公主真相,殿下,不必委屈自己到这般地步,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可她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拦住了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宽宏大量,臣感念于心。”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只是纳妾之事体大,臣不想委屈了殿下,也不想委屈了青禾。眼下大婚在即,诸事繁杂,且容臣细细思量。待一切安定之后,再向殿下禀明。”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一切都推到以后再说。
  赵灵月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说需要考虑。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她难堪,也许他是怕答应得太快会让她更难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没有关上门,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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