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GL百合)——懒云窝居士

分类:2026

更新:2026-08-13 08:45:49

  靖文帝将奏折扣在案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女儿没有在他面前告太子的状,没有说出那句太子想夺权的话,而是把所有的担忧都藏在了保重龙体四个字后面。她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个女儿懂事。
  “朕已经让钦天监看过了,最近的吉日在三个月后。”他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和陆少麟的婚事,朕想提前办了。一来让你早日有个依靠,二来给朕冲冲喜。保不齐朕喝完你这杯喜酒,身子就好了。”
  他说着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朕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这江山早晚是你们年轻人的。但在那之前,朕得替你铺好路。太子那边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从来不是安慰,而是警告。赵灵月叩首谢恩,从寝殿退出来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三个月后大婚,她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福是祸,但有一点她很清楚,父皇把婚期提前,不只是为了冲喜。
  东宫之中,太子正在书房里对着跪在地上的守卫统领大发雷霆。别院空空如也,守卫都被捆了手脚塞在墙角,苏青禾早已不知去向。能在建康城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端掉他整座别院的守卫,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胆子和能力,陆少麟。太子把那根金簪狠狠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他本想拿苏青禾做筹码,逼陆少麟就范,逼苏定方站队,一石二鸟。现在筹码没了,主动权回到了陆少麟手里。
  就在这时,幕僚匆匆入内,送来了宫中的最新消息,皇帝将公主与陆少麟的婚期提前了,三个月后大婚,皇帝还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了陆少麟,说他年少有为、忠心可嘉,是社稷之臣。
  太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冷意。
  三个月,够了。
  他铺开信纸,给幕僚写了几道指令。大婚当日,公主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他要在那一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陆少麟身败名裂。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在公主府里替他布下陷阱的棋子。他在信末写了几个字,把赵婉安排进公主府。公主大婚需采买侍女,内务府已在筹备,正是安插人手的绝佳时机。
  陆照是在当天夜里收到密报的。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太子已知青禾被救,暴怒,东宫正在部署,目标不详,疑与大婚有关。
  她把信纸搁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没纸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暗桩截获的消息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婚当天,太子要在那一天动手。
  她的计划全被打乱了,她原想一步一步来,先把太子的罪证交给公主,让公主在皇帝面前慢慢渗透,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扳倒太子,然后坦白身份,退掉婚事,带青禾回北疆。可现在婚期被提前了,太子那边已经开始部署反击。三个月内扳倒太子并非万全之策,她必须先成亲,再找机会。
  但成亲之后什么时候向公主坦白身份?这件事不能拖,太子既然选在大婚当天动手,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后招。她必须在太子亮出刀之前,先把真相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而不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她思虑良久,决定在大婚当夜向公主坦白。婚礼已成,公主在人前保全了颜面,太子还没来得及发难,真相可以先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吃不准公主的反应,公主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当场翻脸?还是会顾全大局,继续与她合作?她想了很久,觉得公主不会要她的命,她们之间的盟友关系是实实在在的,公主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但公主会怎么想她和青禾,她不确定。
  万一公主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万一公主震怒,闹到皇帝面前,那欺君之罪便是铁证如山。她必须提前准备好退路。
  接下来的几日,她陆续做了几件事。与舅舅苏定方密谈了一次,将婚礼当日的禁军布防做了调整,所有出入公主府的通道都换上了可靠的人手。给赵平下了死命令,婚礼当日将军府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亲兵取消休假,明暗两队各自待命。又给阿木尔写了一封长信,将最坏的打算和接应的安排一一托付。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把所有的变数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公主不原谅她,闹到皇帝面前,她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青禾送出建康。苏定方会留在京中与皇帝周旋,而她可以率兵退回蓟州。北疆三十万边军只认陆字,蓟州城外的胡杨林里还有阿木尔在等她。那条路的每一个隘口、每一道关卡,她都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朔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但更让她放心不下的,是青禾。
  第二天陆照回到密室时已经很晚了,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青禾正坐在案前碾药。石臼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案角摆着好几只瓷罐,每只都贴着标签,安神、养心、益气。标签上的字迹不再是那种一笔一画都绷得很紧的工整,而是渐渐恢复了她从前的娟秀流利。
  青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对她弯了一下嘴角。“今天改了方子,加了酸枣仁和桂圆,比朱砂安神汤好喝些,你要不要尝尝?”
  陆照走过去,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微甜,不苦,入喉温润。她说比太医院的方子强多了,青禾的嘴角便翘得更高了些,低头继续碾药。
  陆照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没有绕弯子,把婚期提前的消息、暗桩截获的太子动向、以及她打算在大婚当夜向公主坦白的计划,都一一告诉了青禾。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青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碾轮推到一旁,然后低下头,手指抚着案角的木纹。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有几成把握,公主不会翻脸?”
  “八成。”陆照的声音很平稳,“她需要我这个盟友,她是聪明人,不会因为被欺骗就毁掉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但剩下两成,我吃不准,她毕竟等了这些年,我不知道她对这桩婚事投入了多少感情。”
  青禾点了点头,自从别院那夜之后,她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平日里还能撑着看几页医书、碾几味药,可一旦静下来,那双眼睛便空落落的,像是魂飘到了别处。但此刻她坐在烛光下,目光却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她正在好起来,她给自己配的安神方子终于找对了配比,她能连续睡上三个时辰了,半夜惊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大婚那天,”她轻轻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能出去看一眼吗?就在门口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禾儿。”陆照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掌心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大婚只是个形式,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等婚礼结束,我会亲口告诉公主真相。不管她是什么反应,我都会退掉婚事,带你离开建康。万一有什么变数,你也不用怕,我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青禾看着她,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忽然往前一倾,把脸埋进了陆照的怀里。陆照收拢手臂,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信我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过了很久,陆照才感觉到她在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
  三个月后的大婚是一场赌局,赌她能不能在太子亮出刀之前先把真相说出口,赌公主会不会在震惊之后依然选择做她的盟友。她做了万全的准备,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胜负仍是未知。她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16章 花烛前夜各怀心事 嫁衣红妆两处相思
  公主大婚前一日的深夜,东宫。
  太子赵瑾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公主府的平面图,图上以朱砂细笔标注了每一处通道、每一道门禁,以及婚礼当日宾客的座次和侍卫的布防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前院正门到后院侧门,从礼堂到洞房,每经过一处标注,指尖便在那朱砂圈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标注了记号的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跪在地上的幕僚低声答道:“殿下放心,人证物证都已齐备,万无一失。公主府那边也安排好了,届时只需殿下一声令下,陆少麟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太子直起身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冷。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公主府的方向依稀亮着几盏灯火,明天那里将是满堂宾客、红烛高照,满朝文武都会见证那场盛大的婚礼。他望着那片灯火,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笑意越来越深。
  陆少麟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洞房花烛夜,会变成他的末日。
  将军府,密室。
  与东宫的冷寂不同,这间小小的密室里烛光温暖。青禾坐在榻边,面前站着陆照,案上放着宫里送来的大婚喜服,大红的锦袍,金线绣纹,腰束玉带,是内务府按驸马规制赶制出来的。那锦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上,被烛光一照,红得像一团火。
  青禾的手指抚过袖口的花纹,指尖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停留了片刻。
  “换上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执拗得不容拒绝。
  陆照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压得很深很深的无奈。“禾儿,你这是何苦。”
  “让我看看。”青禾又说了一遍。她抬起头,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看看你穿喜服的样子。以后,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陆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屏风后面,解开外袍,换上那件大红的喜服。锦袍的料子极好,穿在身上轻软而服帖,金线在烛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暗夜里的星河。她系好玉带,戴上玉冠,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在青禾面前站定。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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