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有蛊（玄幻灵异）——二抖子

　　他没有看两岸攒动的人群，眼睑似有若无地向上掀了一下，遥遥撞进茶楼上谢攸宁含笑的目光里，又垂下。
　　在他面前的是供奉着几尊神像的香案，香案上三牲齐备，线香的烟气袅袅升起，裹着他周身的肃穆气息。
　　整艘龙舟从桥洞的暗影里缓缓驶入日光之下。
　　分列船身两侧的，是十二余名身着红色法衣，头戴凤冠的辅助祭司，人人手持司刀，令牌，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无波，其中也包含了余童。
　　龙舟的左右各护着一艘小船。
　　向蛮拿着牛号角，彭小树拿着八宝铜铃，与手持傩面的田柔嘉，还有另外三人站在右侧的船上。
　　左侧的船上，则是六个敲锣打鼓的人。
　　三艘船一前一后破开江面，在万众瞩目里顺着江水缓缓下行。
　　船头的鎏金白虎在日光里闪着光，像要驮着整个端午的祈愿，顺着清江，奔赴这场盛大的仪典。
　　在龙船停留在离风雨桥不远的水域时，司仪高声喊了一声：“起祭！”
　　秦茨拾级登上祭台，面向神位焚香烧纸，点烛敬香。
　　他取下腰间那支青铜铃，轻晃三下，清脆的铃声顺着江风传遍两岸，而后口中念诵着土家语请神咒，和一长段庄重的祭文。
　　诵毕，祭文被他放在烛火上，顷刻间燃成了灰烬。
　　原本身后的十二人虽也一脸肃穆，可在秦茨念诵完，神情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纷纷朝着神像躬身拜了一拜。
　　“敬酒！”
　　司仪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从工作人员手里端过酒碗，跟着秦茨一起高举过头顶，分别向天、地、江三处洒酒祭拜。
　　每敬一处，向蛮便会吹响一次牛角号，低沉悠远的号声在江面久久回荡，将整场仪式的肃穆感拉到了极致。
　　余童放下酒碗，手指捻着腰间的铜铃，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嘴角勾起那副惯常的和善笑意。
　　秦茨转过身。
　　不知何时，三艘船后，参赛的龙舟已经逐一停在风雨桥下，等待着点睛开光的仪式。
　　秦茨手持蘸了朱砂的毛笔，从龙船的侧面下到向蛮几人所在的小船上。
　　小船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列队的龙舟缓缓划去。
　　“点睛！”
　　在司仪喊完，所有人都等着仪式的高潮，期待着主办方准备的无人机表演。
　　可预想中的无人机，却迟迟没有出现。
　　彭小树面不改色，实则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低声问：“怎么回事？”
　　“主办方不是说会有无人机？怎么一个也没有？”田柔嘉也绷着脸，视线却始终牢牢锁在秦茨挺拔的背影上。
　　两岸游客的目光，早已经望向蔚蓝的天空，可等了半天，除了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
　　原本安静的人群，渐渐开始喧闹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
　　船上的工作人员急得满头大汗，尤其是司仪，一边擦汗一边频频往天上望。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唯有余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向蛮紧握着手里的牛角号，满眼担忧地看着停留在第一艘龙舟前的秦茨。
　　秦茨也察觉到不对劲，抬眼向上望去，没有看到无人机，倒是和谢攸宁担忧的眼神对上。
　　“怎么回事？”陆予安看着骚动的人群，好奇地问了一句。
　　“主办方的无人机没有出现。据说会在点睛的时候出现，这会儿没出现，怕是有人觉得不吉利。”陆时晏解释。
　　谢攸宁抿着唇，又看一眼天空后，垂眸望向下方的秦茨。
　　却见少年只是对着他淡淡一笑，左手摇响腰间的青铜铃。
　　清越的铜铃声蔓延开来，压下两岸的骚动。
　　斟和星振翅而起，如同两道青蓝色的流光，冲出茶楼的窗棂，飞向江面的上空。
　　两只青蝶在空中缠绕着飞行一段后，紧接着，无数的青蓝色蝴蝶像是收到召唤，从两岸的草木间，江面，桥洞下纷纷涌出，慢慢在空中汇聚。
　　这些蝴蝶如同细碎的蓝色星子，一点点拼凑，聚拢，凝成一张巨大的青蓝色傩面，轮廓清晰，连纹路都分明。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
　　土家族信奉万物有灵，见蝴蝶群都赶来为这场祭祀增添色彩，都说这是吉兆。
　　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清江两岸。
　　秦茨左手在宽大傩袍里微微蜷缩着，空中的蝴蝶群跟随着变成一只下山的猛虎。
　　少年对着他微微勾起嘴角，谢攸宁也回他一个微笑。
　　别人都在感叹“这人是天选梯玛”，只有余童气得暗暗咬牙。
　　“不是？！这又是什么？”
　　一向唯物主义的陆予安，亲眼见到这超乎寻常的场景，惊得话都说不连贯。
　　陆时晏见过比这还震撼的画面，此刻只觉得这漫天的青蓝蝴蝶好看得不行，手里的快门按个不停。
　　“这还算好的，之前还有比这更吓人的，谢明宇就被伤过，说起来，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样了。”
　　陆予安见自己的弟弟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又转向身边的谢攸宁。
　　“这些蝴蝶……是你刚才肩上那两只召唤来的？”
　　“嗯。”谢攸宁轻轻应了一声，望着满天飞舞的蝴蝶，眼里泛着柔和的笑意。
　　开幕前，他不过是随口问一句有没有傩神，这小祭司，就特意为他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
　　注意到陆予安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谢攸宁转过头，笑着问：“不好看吗？”
　　“二哥要是觉得不好看，要不让向蛮给你招一个？”陆时晏打趣道。
　　“谢绝。”陆予安斩钉截铁地拒绝，看了一眼江面上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又补一句，“还有，我对他没那个意思，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陆时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吭声。
　　谢攸宁笑了笑，正要转头继续看江面的仪式，目光无意间一扫，瞥见旁边不远处站着的伍轻舟和博落回。


第76章 巷间对质，情蛊秘辛
　　对方也注意到他，两人遥遥相对，刚微微颔首，伍轻舟的头就被博落回掰回去。
　　谢攸宁笑着移开视线，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谢明宇以及杨桃芬身上。
　　杨桃芬早已没了前几日的魂不守舍，正抬着头，笑着盈盈地望着半空的蝴蝶表演。
　　谢明宇面色阴沉沉的，那眼神像是恨不得一把火将满天蝶影烧个干净。
　　两人身后站着的，正是之前要强行将他带走的那两个保镖，此刻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明宇低头和杨桃芬说了几句话，便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秦茨之前说过，他身上的情蛊是出自余童，那就说明谢明宇母子肯定认识余童，以谢明宇的手段，完全有能力帮余童阻拦秦茨他们找律师。
　　“我离开一下。”谢攸宁丢下这句话，不顾身后陆时晏和陆予安的喊声，避开杨桃芬和保镖的视线，跟着谢明宇一起下楼。
　　此刻正是开幕式热闹的时候，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更因为主办方已经把无人机表演重新恢复，这会儿大家正看得热闹。
　　还没离开风雨桥，星便振翅飞来，落在他的肩上。
　　这一下，谢攸宁成了人群的焦点，周遭满是惊喜与羡慕的目光。
　　谢攸宁一边礼貌说“借过”挤开人群，一边注意前面谢明宇两人的方向。
　　一路跟着，直到对方拐进僻静巷子，才停了脚步。
　　赛龙舟开幕式吸引了绝大部分游客，这附近来往都没人，安静得出奇。
　　谢攸宁刻意放轻脚步，本以为能悄无声息，可脚步一缓，脚腕上的银铃声就清晰起来 。
　　对于训练有素的保镖来说，即使声音很细小，也还是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谁？！”那保镖猛地回头。
　　“大哥？”谢明宇脸上的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
　　“我路过，先走了。”谢攸宁扶额，满心无奈，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银铃出卖。
　　刚转身走两步，就被保镖高大身影挡住。
　　“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大哥是特意来找我。”谢明宇缓步走近，语气里还藏着笑，抬手朝保镖挥了挥，示意他们退下。
　　待保镖走远，谢攸宁转过身。
　　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将他身上那身靛蓝色的土家服饰，还有脸上的纹样照得分外惹眼，清隽矜贵，像从山间走来的异域贵公子。
　　谢明宇看呆了。
　　他看惯了谢攸宁穿素色的羊毛衫，挺阔的白衬衫的样子，永远是温温软软的，清隽里裹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像养在瓷瓶里的一枝兰。
　　此刻，这身带着山野灵气的民族服饰，非但没压垮他的气质，反倒把他眉眼间的清透干净，衬得愈发夺目耀眼。
　　“这身衣服……很配你。”谢明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往前迈了两步，“倒是很久没见大哥，会为了某个节日，这么隆重打扮。”
　　谢攸宁后退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并不打算和他讨论衣服的事情：“你给我下的情蛊，是不是从余童那里得来的？”
　　谢明宇脸上的笑僵住，眼底闪过一瞬错愕，显然没料到谢攸宁会知道这件事，不过片刻，那点错愕已尽数消散，翻涌上来的是滔天的酸意与妒火。
　　他目光直直扫过谢攸宁这身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最终定格在他的脚腕处。
　　“大哥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是那个野小子告诉你的，对不对？这衣服是他给你挑的，这银铃，也是他给你系的？”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漫上来，语气里全是委屈到极致的不甘与疯狂：“大哥对我，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对他就什么都能包容！你们到哪一步了？”
　　谢攸宁被逼得退了好几步，见他毫无回答的意思，更懒得接他这通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冷声道：
　　“我没兴趣跟你扯这些无关的事，我和他之间如何，也没必要跟你交代。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是，还是不是。”
　　谢明宇一言不发，只盯着他。
　　谢攸宁转身便要走，手腕却突然被谢明宇狠狠攥住。
　　嫉妒早已把谢明宇烧得彻底疯魔，他红着眼，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谢攸宁的后颈，低头便要强吻下去。
　　唇瓣还未相触，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巷子里炸开。
　　谢攸宁用了十足的力气，掌心震得发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冷着脸一字一句说：
　　“谢明宇，我不管你脑子里装了什么疯念头，就算我再不想承认，我也是你哥。”
　　星被这声响惊到，振翅起来，朝谢明宇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