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瞧着乖巧,竟然这么横冲直撞吗?”宫粼偏了偏脸,抚摸了几下臂弯羊羔绵软的背毛,从袖袋取出一条铃铛细链,“系上这个,以后它乱跑你就能听见了。”
  这是先前严禛锻造腕钏时余下的零料,宫粼也顺手留下了。
  见他十分好说话,少年心神一松,腼腆地连声道谢后抱走了三步一回头遥望宫粼的羊羔。
  不过三日后,他们又见面了。
  破碎的浮冰被寒风推得低沉呜咽,少年蜷在冻湖边,将脸深埋膝间吞声恸哭,手中死死攥着一截浸透血污的铃索。
  “他们骗我不是羊骨……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
  “百顺长不大,所以卖不了好价钱,我只当它是家人,屠户瞧不上最好……”
  “……但我没想到,平日里欺负我也就罢了,他们竟趁我不在,把百顺……扔进了滚锅,还说……不过是只畜生……”
  少年泣诉着,泪眼朦胧间,望见面前那张仙露明珠的苍白面孔流露出哀悯。
  他听见宫粼幽幽地叹息:“太可怜了。”
  他还看见宫粼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脑袋:“你就不想让他们也当一回畜生?”
  风雪昏暝,厚重雪幕遮蔽了阴云缝隙透出的萤萤微茫。
  少年怔然呆愣住,忘了哭泣,片刻后,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地重重一点头。
  ……
  ……
  ……
  蜿蜒的楼梯吱嘎晃响,通向雅室高处那册凄冷瑰艳的画谱。
  “怎么还没到……”宫粼宛如一枚熟透饱胀的梨子膝行向上,颤着肩窝腰身塌下,可每攀过一层楼梯,画谱反倒看起来愈加遥不可及。
  身后的严禛掌心仿佛托着温过的酒盏,深处滚烫的琥珀色浆液沿着盏壁涌入果肉。
  宫粼香息急促,呵气灼烫,拂动两人间散落的衣襟,他从“不动明王”尊号喊到阴阳怪气的“朱雀大人”,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不自觉软声的:“严禛……”
  指尖将将触到画谱的边缘,就在这一瞬,银匙压出冰凉梨肉的酥融汁水,严禛的胸膛彻底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的背脊,滚烫的手也从腰后滑开,转而覆上他撑在木架的手背,将画谱重重抽出。
  “哗啦——”
  重重盘旋永无尽头的楼梯,高耸难抵的书架,乃至那册瑰艳的画谱,都如同曝晒于烈阳下的海市蜃楼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褪散。
  黑漆炉雾气犹自萦绕,汗濡的十指纠缠相扣。
  “……乾闼婆城。”宫粼伏倒在严禛胸膛,眼眶水漉漉的,脚边是雅室茵毯,窗棂浸进的雪色将他颈背照得一片澄澈的梨白。
  严禛手臂支起身,静静俯视他:“他用你给的武器刺伤了数十个人,幸亏医治及时,差点犯下杀孽。”
  “百顺还活着”,他指间捏住宫粼撇向一旁薄嗔的侧颊,“那些欺辱人的少年是将它藏了起来,胡诌的谎话。”
  宫粼不掩艴色地直直望着他,微露出一点釉色的下眼白,明知严禛会生气却还是故意道:“那又怎样?”
  严禛深吸了口气,立竿见影地愠容渐现。
  “朱雀大人想羞辱我,何必大动干戈地使乾闼婆城?又不是没做过。”宫粼更是团着一股郁气,他今日本是迤迤然前来赴约赏画,谁知扭脸被严禛用幻香摆了一道,适才自己瘫软着泪涟涟淌下毒信的模样涌上心头,越想越气,先声夺人,“还是说,您怕伤到孩子?”
  自从宫粼有孕以来他日渐虚弱,才得以让严禛处处制衡,全盘掌控,固然,若真要杀也是杀不了他的,宫粼神格非凡,纵是严禛也无权褫夺,但他更知严禛秉性深处的公允持重,断不会落井下石。
  只是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嘴上如何说是另一回事。
  “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不该更合您心意吗?”宫粼就着严禛捏住他下巴的姿势,静了一静,眼睛像两弯沾了霜的钩子,轻轻刮过严禛的脸,“哦,莫非朱雀大人要留待它出生之时再动手?那倒真说不准……能趁我无力反抗,将我诛灭。”
  严禛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蓦地收紧,这回也是真的动气了。
  他理所当然思量的,不是自己对宫粼如何清水兜豆腐得悉心,而是宫粼似乎从未对谁这样大为光火。
  严禛涓滴不漏地在脑海中过了遍往昔,后知后觉地确认。
  还真是这么回事。
  除他以外,宫粼在神域人间总是一派幽静慵懒,即便杀人放火也要么莞然一笑,要么垂眸冷矜。
  ……为什么独独只凶他?
  “我若真有杀心”,严禛周身弥漫起威压深重的霜寒,“哪怕剥了你的皮炖蛇羹,也能困住你。”
  宫粼夷然轻笑:“在那之前,我会先毒死朱雀大人的。”
  “况且谁让你只对这种事有反应,而且反应那么大。”严禛冷声,“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在霜山时师尊教我的不是吗?”
  宫粼:“……”
  没料到严禛会主动提起旧事。
  好一阵夹枪带棒,宫粼蛇尾从衣摆迤逦探出,又气闷地拍了下茵毯,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严禛却抬手将他拽回身前抱住,分明才冷硬起嗓门吵了两句,又缓下声:“画谱不看了吗?”
  宫粼大腿夹在他腰侧,低头尖齿在他脖颈留下牙印狠狠一咬。
  喉间吞咽几股腥甜,宫粼抬起脸,吮吸的嘴角沾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唇线紧抿成一线,看得严禛心间无端想起那日在极乐天,服下甘露珠假扮云师的宫粼。
  “真像啃年糕糊了一嘴豆粉的兔子。”颈侧还热辣辣地烧灼,严禛却蓦地轻笑出声:倾身一点一点啄吻着他嘴角的血。
  “朱雀大人不是也错判过吗?”宫粼犹自气恼未消,少顷,又轻蹙淡眉,低哑着轻喘了声,“……好痒。”
  “行差踏错,并非不可扭转。”严禛沉声言罢,从善如流地转而用力舔咬,“我从前觉得不能造业,如今领悟过失也是修行,所择所行,无论来日是何业报,我都领受其果。”
  亲得宫粼膝窝升起虚软,呼吸先乱了半拍,
  皎洁的蛇尾悄悄滑进委地衣摆,遮住鳞片映出的馥秾桃粉斑纹。
  就在这时,严禛又后知后觉地忽然停下动作。
  宫粼似乎……还没有主动亲过自己。
  窗外琵琶小唱铮然一响,复又徐徐淌下,轮指弦音恰似在替严禛软磨讨要。
  “这等仙桃是桃,碧桃也是逃,倒不如并上一对逃之夭夭……”
  起初宫粼还没懂这悬停的意味。
  兴许是严禛拂在鼻尖的气息炽烈,烫得他耳根后一块小小的软骨倏地酸了一下,酥麻径直晕开,顺着颌线爬到舌尖,像含了颗将化未化的酥糖,不上不下地梗着,泛起细密漪澜。
  眸间湿蒙蒙的茫然云开雾散。
  宫粼却还是偏要问:“你要我亲你啊?”
  严禛:“嗯。”
  宫粼又问:“亲哪里?”
  严禛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绀红山茶般的眼睛说:“你喜欢的地方。”


第43章 求婚
  不论怎么细瞧, 严禛都是挑不出毛病的齐整标致。
  金发灿然,雀羽似的眼睫,肩展腿长, 身量也高挺, 肌理起伏的胸膛轮廓分明, 但一点不蛮武, 连肋胁都生得漂亮, 清绝的峻峭。
  眼睛是一汪冻住的蓝石髓,冷硬的浓烈, 望过来初时激灵一颤, 但一旦托住,石髓便在他眼眶融开,成了两捧沸着的覆冰海子, 热气蒸上来, 熏得五脏六腑都软腻腻地塌下去。
  宫粼端详片刻, 忽而欺身贴近,指尖轻搭在严禛肩头, 轻啄了下他稍深的眼窠。
  接着是面颊,沿狭挺的鼻骨而下, 留下一点酥痒,才贴上削薄的嘴唇。
  就好像在说,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全都喜欢。
  严禛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唯独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将冲到喉间的一声闷哼吞咽下去, 酽金的发间隐隐流转出朱雀本相翎羽的鲜烈绒光,眼瞳深处也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层珠白色的瞬膜。
  明明之前被翻红浪多回, 也觉酣浓颠倒,却无一回及得上宫粼当下生涩的耳鬓厮磨这般前所未有。
  香温汗濡,喘细肌融,宫粼一下一下掠吻,唇瓣攀上严禛山川峦起的眉骨,却是浅尝辄止,连淡粉的舌尖都没伸出,对严禛此刻眼眸彻底化为无瞳的纯白毫无察觉。
  不觉间,卧榻花蔫枝软。
  夜雾初笼,宫粼眉尖微蹙,抬了抬手指,更深地往身后那具胸膛里偎去,严禛顺势将他揽转过来,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面对面拥紧。
  炽灼的鼻息拂过耳畔,宫粼的几缕雪发缠绕在严禛指间,手臂也挽在他侧腰,宛如白蛇缠剑。
  *
  这一夜,宫粼陷入了一场阴森潮湿的旧梦。
  月海幽暗,初具人形的少年钻出漆黑水面,湿漉漉的足趾陷进滩涂碎石,肌肤覆着薄胎瓷般的粼粼皎白。
  他挪动的姿势迟缓而怪异,似乎根本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具新得的躯壳,没两步便跳踉着栽了跟头,却也没发出任何吃痛的惊叫。
  俄顷,他撑起手臂歪斜着试图爬起,旋即又重重摔下。
  宫粼对这突如其来的痛楚感到新鲜,试图如法炮制先前的动作起身,却未能如愿,只得面露惑色地困卧原地。
  然而不多时,脱臼的脚腕便自行歪斜着续接如初。
  腥臭黏腻的鱼网从天而降,勒进宫粼蛇鳞尚未褪尽的洁白皮肤。
  “杀了他……杀了他!”
  “这就是那位‘大人’说的邪物!”
  无数道影子在雪海的黑夜麇集,沿岸的村民眼底刻满惊惶与憎恶围拢而来,叫喊着落下渔叉棍棒,乃至泼洒滚烫的热油。
  宫粼死了,有时是被敲碎了头颅,有时是被扯断了咽喉。
  但下一刻,冰冷的月光如同针线将他缝制,破碎的血肉蠕动,骨骼拔节生长,哪怕是砍成一滩粉红的肉屑,眨眼的空隙,宫粼的皮肤便又完好如初覆上新生的苍白光泽。
  他慢慢睁开眼帘,再次凝望那群高举铁器的身影,好似一尊不合时宜的剔透人偶,静悚地偏了偏脑袋。
  于是死生轮转,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每诞生一回,周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便更添一分癫狂。
  后来,潜藏于晦冥山林的魑魅也猬集而至。
  生与死的界线渐归混沌,宛如海岸湮于潮汐日月,宫粼的神识屡屡沉入黑洞洞的深渊,又不断曳回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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