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严禛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语音甫落,忉利天目光掠过栖在严禛怀中安睡的宫粼,天衣无缝的笑靥蓦地一僵。
  “想来是我弄错了”,忉利天眼睑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嗓音陡然干涩,“……俱利伽罗大人,怎么会有身孕呢?”


第42章 燃犀照夜图
  骤雪覆尽黑山白水。
  宫粼在沉睡中蓦地一颤, 又一次被腹中那团温热不安的躁动搅醒了。
  自抵达冻原雪国已有月余,此地山峦湖河绵延覆白,海水寂寥望不到尽头。
  一至寒冬时节, 长夜黑魆魆得经旬不见日升日落, 故而满城燃灯破晦, 琉璃明角制成的各色灯盏绚烂夺目, 连人迹荒疏的雾凇树挂也映得璨若琼林。
  烧灯续昼, 拨雪寻春。
  长夜之极,国中更有隆盛灯宵名曰“燃犀照夜图”, 相传若得瑰丽极光辉映, 心悦之人会以颊相触,往后暮去朝来,纵夜雪千年, 生死不离。
  起初宫粼并没有远赴极北之境的打算。
  数月之前, 严禛抛却人间庙堂的赫赫权柄同宫粼一起回到了神域。
  谁知, 有关他们的种种早已在诸神的耳语间不胫而走。
  神域本无四季,琉璃光明王殿宇的庭院却恒久地深浸秋意, 枫红如血似霞,与敷满庭苔的郁金色银杏交织, 映得远处绵延山影的苍翠天穹愈发高远。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巨大红枫盘曲的树根横作茶台,宫粼与琉璃光正襟对坐。
  “原本想着让你与不动明王一同历练,未曾想你们会如此不睦。”白瓷炉上的银毫斑铫子咕嘟作响,琉璃光端详宫粼片刻, 轻声叹息,“有了身孕, 怎么反倒还清减了,新裁的衣裳都空出一截。”
  “您似乎很生气。”宫粼一袭外青内红, 鸦青色大氅,枫叶红的绫衫,襟袖间点缀着些末绛紫花纹。
  琉璃光搁下沉香木茶则,提铫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语调仍如玉石般柔和:“是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
  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发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发,“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发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发了?”
  “不是我。”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发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发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发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琉璃光将掌中的雪发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
  琉璃光将宫粼鬓角略微散乱的碎发也妥帖收拢,不消言语,他心领神会地垂腰阖眸,血红的枫枝咯吱咯吱地伸出探开他后颈的衣襟,直直戳进皮肉削薄的蝴蝶骨生根发芽,搅进脑髓……
  宫粼眉间轻蹙,本能地哈气露出洁白尖齿。
  他上刀山下火海也能面不改色,可每每琉璃光给他“换药”却都生不如死。
  “太久没医治,是会有些疼的。”琉璃光温和地摸了摸宫粼骨肉模糊的后脑勺,安抚道,“乖孩子,忍一忍。”
  浓稠血水粘着剥落的蛇鳞,“啪嗒“落在朱红的枫根茶台。
  “……父亲”,宫粼清哑地低哼一声,眼前掠过斑驳陆离的地狱变相,逐渐分不清红莲无间,不知是在苦刑中登仙,还是在极乐里受难,只恍惚觉得这回枫枝似乎钻到了眼窝骨,又从十片圆润浅粉的指甲尖戳出去,忍不住发抖地颤声问,“……还没有结束吗?”
  “就快了,不要心急。”琉璃光捧着宫粼流满血泪的苍白脸腮,嗓音像是恨不能替他承受地低吟着哄劝,只是眸底深处的幽静,比周遭渐浓的钝色更加沉黯灰青。
  ……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水漉漉的戳弄折腾醒了深陷于海雾之中的宫粼。
  繁密的睫羽一振,斜卧在长榻的宫粼徐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六牙白象踏云而来,口衔旃檀与曼陀罗花,静驯而立。
  空中天花如雨,鼓弦交鸣,他忽觉周身轻安,如沐香汤。
  没待宫粼再细瞧,香泽散尽。
  金明的光斑泼染在满庭秋荼的朽叶,另一道更为强烈的目光已经黏到了身侧。
  “俱利伽罗大人。”
  忉利天跪伏在侧清蔼地弯了弯眼角,抬手想用绸巾去擦他肩窝深绛的血迹:“吵醒您了吗?”
  宫粼迟缓地直起腰,偏头冷冷一避:“别挨得那么近。”
  忉利天满面笑意霎时一僵,但须臾便恢复如常,毕竟连蛇灵也都知道这会儿的宫粼最不能触霉头,俱都躲起来不敢环着他周身撒痴讨宠。
  “一听闻您回到神域,我便匆忙赶来。”忉利天退而求其次,双手奉上洁净的绸巾。
  略略缓了下神,宫粼接过打湿的绸巾拭了拭脸,眨眼间,手里便多了一叠血红斑驳。
  忉利天即刻又拿过新的绸巾:“还是让我像往常那般侍奉您吧,换药本就难熬,更何况眼下您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得不担心。”他皮笑肉不笑地将后半句艰难和煦说出,稍作思索,又道,“难道是‘任离’哪里做错,惹得师尊不高兴了?渡北一别,未能及时将师尊接回神域,实乃弟子之过,还请责罚,只是此行我办事不周,正领受惩处,若有吩咐怠慢了……”
  “行了。”宫粼眼见他这一通服软又卖乖地演起来没完没了,信手拈起茶台的一块银杏饼塞进了他嘴里,“哪壶不开提哪壶,别提这件事了。”
  说罢也不再拦他。
  忉利天细嚼慢咽格外可口的银杏饼,嘴角扬起截然不同的霁色,得偿如愿地矮身,细细为他擦净血污。
  适才遍体鳞伤之处已然生出细腻无瑕的新肤。
  仿佛尘世恒久得沉湎于静谧,忽然,忉利天听见宫粼问:“严禛去哪里了?”
  净莲池畔,天乐鸣空。
  四位明王高踞尊座,侧首的寒林明王繁复白骨雕饰自肩臂缠绕而下,险些被座侧一柄九骷金刚橛绊倒,声震如雷:“‘成婚‘是什么意思?神域不是都传你被俱利伽罗耍了吗!”
  说罢,他猛地扭头,身后亲昵环搂着颈项的白骨也一齐望向姿容静定在帷帐后的般若明王,后者笑而未语,半点看不出是他将流言散得满天皆是。
  钴蓝焰轮灼灼燃烧,严禛袖口紧束,黑袍身姿高挺端肃,怀疑他是看坟头看傻了,一如既往地瞧不出喜怒:“字面意思。”
  绀青与真金色的日光透过阎浮树冠的层层枝叶摇曳,身坐正首的琉璃光明王温声开口,打破了微妙的寂静:“为何不见降阎魔?”
  般若明王抚过腕间宝珠,声气柔缓:“他不是一贯姗姗来迟吗?许是又贪酒喝醉了。”
  闻言寒林明王耸了耸肩认同地颔首。
  盘根错节的返魂香木间,迦陵频伽鸟鸣啭,严禛霎了霎眼,示意它们稍安勿躁。
  宫粼刚一回神域便差遣蛇灵携信直下冥府,控诉降阎魔弃友不顾,信笺一启,墨黑蛇灵涌出千绞万缠当即将降阎魔的脑袋拧落,咕噜滚到脚边,吓得一旁的地狱五小鬼跟凶煞罗刹惊声尖叫得又哭又喊,急得原地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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