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谁说不是呢。”
  直到有一夜,周雪酌裹着冬夜的潮重,蹑手蹑脚钻进他的厢房往床榻上一扑。
  周霜醉被这动静扰醒,还没来得及发作,便瞅见一颗乌黑的脑袋窸窸窣窣地从缎被探出,像只找到暖窝的幼猫,三两下轻盈地蹭到他胸前。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
  周霜醉面色仍旧冷峭,心中刚蹿起的一丁点愠色却已荡然无存。
  周雪酌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侧,冰凉的手指轻轻攥住周霜醉的寝衣袖子,犹豫片刻后压低声线道:“先前跟你提过的守夜婆子,还记得吗?我去问了她为什么父亲待我不同,那老婆子说……因为我是‘天女’,阴阳双相。”
  周霜醉不禁蹙眉,未解其意。
  周雪酌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忽然松衣解带,捉起他的手探向腿侧如融雪蕊瓣隐在幽处的柔软起伏。
  细腻的软肉扑在掌心,周霜醉指尖一颤,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心底像是被暮钟重重一撞,震得神思俱乱。
  周雪酌却只抬眼望着他,眸中清亮,小心翼翼地探询:“所以……是不一样的吗?”
  见弟弟敛眉不语,他又想伸手去解周霜醉的寝衣系带。
  仿佛非得亲眼见过“寻常”,才肯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别动。”
  周霜醉一把攥住了他细瘦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将他牢牢按住。
  一缕绯红从耳根烧上侧颊,周霜醉别开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胡闹。”
  周雪酌眨眨眼,乌黑的睫毛轻颤,仍是不解。
  周霜醉平素出入书院,同窗有寒门子弟,夜夜悬梁刺股满脑子经书子集,亦有高门贵族纵情风月,昏昏流连于烟花巷尾纸醉金迷。他也被拉着去过几回筵席,没得什么意趣,倒多少也知人事欢爱大抵何如。
  可周雪酌不同。
  他自幼被困在偏院方寸之间,无人与他言说这世间的人情欲理,更无人教他辨别这毫无遮拦的靠近与触碰,究竟与儿时相依取暖的厮磨有何不同。
  周霜醉喉结滚动,掌心异样的触感犹在烧灼,燎得他气息微乱。
  “……这有什么可比的。”
  良久,他才哑声反轻斥兄长道:“把衣裳理好。”
  周雪酌怔了怔,虽仍懵懂,却也乖乖敛好衣襟,像只自知逾矩的小兽蜷身偎回缎被边角。
  厢房寂寂,冬夜的寒意在两人之间浸着一缕幽微不可言的静默。
  后来周霜醉做了个堪称荒淫无度的春梦。
  梦中出现的,并非浓妆艳抹花团锦簇的俳优倡伎……而是周雪酌。
  长久以来,周霜醉对他这个总被欺负的双生子哥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有时他觉得周雪酌着实愚笨蠢钝,迷迷糊糊地像冰天雪地极易被猛禽吞吃的小兽,要是没有他,父亲兴许会对自己更青眼相加。
  可有时,他又觉得庆幸。
  母亲诞下他们后便被周槛川用银钱逐走,世间行苦无尽,五阴炽盛,也只有哥哥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在原处等他。
  他们生前在母亲腹中依傍,死后应当也会同穴而眠。
  自从周雪酌夜奔国公府,险些被盛怒的父亲葬身火海,他便日渐憔悴缄默。
  周霜醉在外人面前明哲保身地与兄长划清界限,心中暗道,待他承袭家业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可这一切,都被皮影师的到来打破了。
  周雪酌眼眸中总是流露的依恋不再望向他。
  周雪酌细细碎碎的念叨也不再落到他的耳畔。
  终于在岁末仲冬,二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周雪酌竟然主动趁夜踏雪寻来。
  周霜醉冷冷应声,唇角一泓压不住的浅淡轻笑还没晕开,便骤然凝结。
  他听见说周雪酌说:“皮影师要带我离开当涂。”
  眼底光彩流转,仿若上好的青瓷在暗角映着磷火,透出玉润釉色。
  他还听见周雪酌说:“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沉寂数日的面孔被从未有过的希冀点亮,浮现淡粉的光泽。
  离开当涂?
  ……我们?
  周霜醉胸口好似被一簇硬刺棘枝狠狠扎穿,乌云翻墨地掀起惊涛骇浪。
  静默片晌,周霜醉踅过身踱回厢房,在临窗的倚榻上坐定。周雪酌亦步亦趋地跟着步到榻边,见弟弟招招手,刚往前凑了半步,周霜醉突然伸手揽过他腰身,一带一按,将他圈坐在自己腿上。
  “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吗?”周霜醉手臂横亘在兄长腰间,不轻不重地箍着他的肋胁,那截微微凹陷的腰身仿佛生来就该嵌进他的掌心。
  “哎!”周雪酌毫无防备地踉跄了下,“吓我一跳。”
  旋即他自然而然地倚进周霜醉怀里,虽隐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如常地挪了挪姿势,环住弟弟骨架宽阔的肩膀,小声絮语,“……气话你也信啊?”
  黑魆魆的厢房没点夜灯,冬夜的濡湿寒气从窗缝渗进,却洇不散两人躯体相贴蒸霭的热烫。
  闻言周霜醉忽地笑了下。
  “好。”
  吐息拂过周雪酌耳后薄透的皮肤,激起一阵微不可见的细微战栗。
  “既然是哥哥想要的”,他下颌抵进散发淡香的肩窝,垂眸顿了顿,字句阴恻恻地犹如搅弄着潮湿夜露,“我怎么会不帮呢?”
  臂弯徐徐收拢,将兄长更深地圈进怀中。
  “但在那之前,”周霜醉偏过头,嘴唇擦过对方温热的耳廓,轻声呢喃,“我想要的……哥哥也得帮我取来才行。”


第29章 笼中鸟
  “……你是说, 给长兄下毒?”周雪酌怔愣着眼睫飞快扇动。
  周霜醉轻描淡写的筹谋,像蜘蛛口螯贴上耳廓湿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阴湿的黏意叮得周雪酌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就要起身退开, 却没挣脱。
  “你想到哪里去了?”周霜醉反倒像听见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只是些吃了会心慌的炮附子罢了, 一旦长兄今岁会试不成, 父亲自然会更看重我。”
  周霜醉又将愣愣望着他的周雪酌环紧了点, 循循善诱道:“在府里说得上话,我才能帮你跟那个皮影师平安离开当涂。”
  周雪酌仍旧慌乱地低头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么?”周霜醉捏起他发抖的下巴, 唇齿翕张, 仿佛吐露出天罗地网的蛛丝,一字一顿道,“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小长兄他们仗着出身羞辱我们, 更是百般欺凌哥哥, 现在我们只不过让他略微吃一点苦头,这难道很过分吗?”
  “况且周府若不出点乱子, 你们又怎么趁机脱身?”周霜醉指腹托起周雪酌无措的面庞,两对霜雪分明的眼睛宛如蝶翅的目斑。
  他的哥哥四肢清瘦, 骨架也是细长的,尖下颌,偏偏脸腮又皮肉亭匀。
  “就算你们远走高飞了,万一父亲派人追捕, 那又该如何是好?”
  “要想平安无事,必须以绝后患。”
  “只要我能承袭家业, 哥哥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不是吗?”
  “……”
  周雪酌被这番精雕细琢的诳惑话语绕得五迷三道, 晕晕乎乎地嗫嚅地问:“那我要……怎么做?”
  他的弟弟端雅净洁,天之骄子,想出的法子必然是上上解。
  可周雪酌不知道的是,周霜醉只是想将他绑到这条驶入阎浮提水的小舟,再不能回岸。
  殿春礼闱放榜,周府迎回的并非喜报,而是一具覆着白布的尸身。
  长公子在策论未完时忽地栽倒,口角涌出乌黑血沫,四肢抽搐如遭雷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已在满地散落的墨卷中断了气。
  死讯传回周府时,周雪酌正在偏院为皮影师新刻的影壁鬼点染瞳色,笔尖朱砂“啪”地坠地,在青石砖溅开一滴刺目的血泪。
  “……急症突发,药石罔效。”
  周雪酌看见管家惨白的唇一张一合,耳畔嗡鸣,字字如冰锥贯耳。
  府中流言四起,却也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夤夜春寒料峭,周雪酌跌跌撞撞地奔闯进周霜醉的厢房。
  “你不是说炮附子掺进姜汤……只会心慌……”周雪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像是渗出血沫腥甜,“长兄怎么会死呢?”
  “都怪我。”周霜醉神色失措,似乎也万分愕然,“我没料到长兄的身子竟虚弱至此,一点‘炮附子’就受不住了,也许是医馆炮制火候未到,乌头毒性没能尽去,才伤了长兄根本。”
  周雪酌眼睑洇满泪珠,呆愣愣地望着他。
  “事到如今,哭也无用。”周霜醉倾身抚过周雪酌颤抖的的冰凉手指,合在掌心,像蛛螯轻启地低声道,“我们为长兄诵一段往生咒吧,他走得突然,魂魄怕是难安。”
  周雪酌惶惑不安地任由周霜醉牵着自己走到神龛灵牌跟前,心中无端升起黏稠的寒意。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
  人一旦杀起人来,就很难停下。
  不久,当涂周氏宛如恶咒深缠,府中少爷小姐接连暴毙,周雪酌则夜夜惊悸,总梦见菩萨低眉,佛陀阖目,他泡在一汪烈烈灼烧的绛红火海,双手浸满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究竟是粘腻腥秽。
  终至一日,正值盛年的周槛川在子女接连凋零的噩耗下郁郁染病,遽然长逝。他膝下唯余二子,天资卓越的周霜醉顺理成章地继嗣宗祧。
  周雪酌以为这无休无止的梦魇总该有尽头了。
  他自觉坏事做尽,死后必当堕入八寒地狱,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师共游远山淡水,纵览浮华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转眼又至初冬。
  就在相约启程的前一夜,皮影师死了。
  此时周氏因接二连三的厄祸根基动摇,已然岌岌可危,恰逢国公府自皇都迎来一位举重若轻的皇亲国戚,据闻贵人恪守斋戒好佛念慈,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且独喜皮影。
  周霜醉遂提出在寿宴献演《目连救母》,借此托一口气为周氏的日落西山稍作弥缝。
  皮影师欣然允诺。
  赴宴前,周雪酌发觉他手中旧羊皮卷裹着的线轴牵丝将尽,于是轻唤了声“阿漪”,主动揽活:“我去替你买。”
  听罢,皮影师也不言谢,只弯了弯眼角倾身凑近道:“等我回来。”
  寿宴盛况空前,珠帘高垂,百灯照夜,皮影师于堂中设幕张灯,十指引线,牵动着栩栩如生的傀儡宛转腾挪,引得席间连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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