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枯庭积雪深厚,六角亭的石桌上铜镜倒映天光。
  任离睨见“皮影师”转身提笔,满含戏弄却轻柔地在清丽少年的面颊又落下几道墨迹:“完了,这下真成小狸奴了。”
  周雪酌故作愠怒地粗声粗气喊他的名字:“阿漪。”
  皮影师唇角折出一弯笑,开口却是:“等最后一场大戏结束,我们就一起离开当涂,怎么样?”
  似乎是从未想过的念头,周雪酌瞠大双目,整个人怔了半息。
  “……我们一起离开?”
  “对啊。”
  “去哪里呢?”
  “大千世界,悠悠天地。”
  微末的光从周雪酌眼底慢慢浮上来,他顿了顿,又像不敢相信似的:“当真?”
  皮影师伸出手:“拉钩。”
  周雪酌忍俊不禁,却也郑重将手指抵上,但接着他又忍不住担忧道:“可你的家人亲眷总是挂念,若真一走了之,日久天长你总得回去,万一往后我父亲找上门,因此连累了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皮影师笑了:“我父亲早年在广陵为官,后来家道中落,双亲俱亡,我也成了流民,幸得老皮影师傅传授手艺,我才能混迹于这十丈软红尘里讨口饭吃,我的牵挂就一个,所以你且安心。”
  周雪酌略显紧张地追问:“……那一个牵挂是什么?”
  皮影师伏在石桌,下巴抵到臂弯。
  他缓缓抬眸仰视周雪酌,指尖一挑,三根皮影牵线应声微动。
  一团圆咕隆咚的地府五小鬼被他调兵遣将般吊了过来,轰轰烈烈地一窝蜂扑进周雪酌怀里。
  “是你呀,是你呀。”
  地府五小鬼唧唧喳喳,合力托着一只窄臂素嵌银镯举到他眼前。
  周雪酌这下彻底笑开了怀:“哈、哈……”
  似乎是觉得那地府五小鬼青面獠牙又肥美憨态的模样实在滑稽,他捂着肚子,笑得厉害,又似乎是因为别的缘故,他笑着笑着,颗颗泪珠已经一小池雪霰似的浸透了浓墨重彩的皮影,哭得也很厉害。
  皮影师吓坏了。
  他从来没见过周雪酌这副模样。
  “对不起,对不起……”皮影师张皇失措地想替他擦拭眼睑的泪水,顾忌指间乱糟糟的颜彩,又手忙脚乱地停住,“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你就权当是我脑子糊涂了。”
  周雪酌摇摇头,却也没多作解释,只是轻轻吁了口气,抬眼郑重其事道:“好。”
  少顷,皮影师才听明白他应允了什么。
  皮影师本出身清流门第,幼时父亲遭人构陷,全族被押往北地流放。途中幸得母族相助,他才侥幸逃脱。若按话本传奇,他合该卧薪尝胆以雪家仇,可双亲性情豁达,并不指望他重耀门楣,饮痛嗜恨地活一辈子,只盼着他顺遂无虞地安度余生。
  自此,皮影师形单影只亦无拘无束地踏遍了大阑的南水北地,从寂寂无闻到名动一方。
  可他终究遇到了周雪酌。
  不再茕茕独立,也不再心无挂碍。
  若要带周雪酌离开当涂,必得先除掉周氏家丁的追捕之患,他还未来得及筹划出万全之策,周雪酌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眸底生辉地说:“有人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雪酌终日被锁困于周府的废园,能见到的活物除了送羹扫洒的仆从,翻墙潜入的皮影师,就只有总是浓夜阒然而至的弟弟周霜醉。
  但周霜醉也并非掌权之人,纵有相助之心,怕是也力所不逮。
  因此,周霜醉向兄长献上了一策。
  等皮影师知晓真相时,他的尸身已如同一尾被弃入枯井的金鱼,陷落荒野。


第28章 鹑鹊之乱
  无边无际的幽蓝在空濛中倒影出几树枯枝。
  任离犹如溺水之人遽然浮出湖面, 瞳孔紧缩,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皮影师……的确是遭人陷害。”
  勒断脖颈的窒息还残留在喉间,任离不寒而栗地摸了摸完好的脖颈, 连喘了几口气哑声道:“那菩萨皮影的断口齐整, 一看就是事先用利刃割断, 又用鱼鳔胶虚虚黏合, 只待表演时略一受力, 便会‘恰到好处’地断裂。”
  另外三人神色微动。
  目光交错,宫粼略一颔首。
  严禛抬腕指尖搭在剑柄, 眉梢轻敛:“是谁做的?”
  任离犹疑片刻, 嘴唇翕张道:“……周霜醉。”
  “皮影师与他兄长周雪酌交好,相约一同离开当涂,他原本应承襄助, 却没想到会暗中下此毒手。”任离眼中尽是困惑, “……为什么?莫非他们兄弟实则不睦?”
  “可先前那个周霜醉, 话里话外分明对兄长格外敬重。”江阎听得更糊涂了,忍不住望向安坐卧榻的蜃楼, “说到底,这海妖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想知道缘由啊?”蜃楼作壁上观地悠哉悠哉道, “继续玩下去,自有分晓喽。”
  宫粼却在此刻淡然地摇头:“我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蜃楼神情僵硬了一下,正欲嘲笑他竟然以为这牌局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幽暗之中传来细密声响!
  “唰——”
  成群皮肉薄透可见脏器骨节的长蛇蜿蜒而下,身躯与幽蓝水光交融, 若不是游动时激起的细微水流,肉眼完全无法辨明。
  缠绕在众人四肢的傀儡线霎时齐齐崩断!
  蜃楼的面孔顷刻冻结。
  “铮——!”
  寒芒霍闪, 俯仰之间,严禛指腹一推,剑柄末尾的朱雀金环应势疾旋,腰侧长剑登时疾烈出鞘,喙间朱石迸出灼目烈光,破空之时拖出一道流火般的赤金色尾迹。
  剑风摧枯拉朽,拦腰斩断四周流光瑰丽的螺钿屏风,彩贝金箔应声迸溅,浓郁欲滴的宝蓝跟铜绿碎屑当空泼洒,恰似一方小千世界骤然湮灭。
  “什么时候——”蜃楼这才惊觉落入算计,“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看清严禛的起势,又是风声呼啸,凌空而至。
  剑锋射出熹微的橙红,灼灼其华,如焰交叠!
  只听“噗嗤”一声黏腻异响,散漫盘膝而坐的蜃楼当即疼得鬼哭狼嚎,他最为粗壮的一条暗色触腕竟被齐根斩断,珠辉玉丽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扭曲的痛苦。
  “你……你们……” 蜃楼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众人,指尖与声音一同剧烈颤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竟敢偷袭我?”
  飞出的那段触腕沉重砸落在地,疯狂扭动,惨白的吸盘还在兀自开合,大股浓稠的墨蓝黏液涌出,透着非腥非腐的异样甜香,另一半触腕形骸扭曲,痉挛不止,发出一阵黏腻瘆人的响动遁入黑暗。
  “你左右长得太不对称了,看着怪难受的。”严禛八风不动,微扬的眼尾稍稍向下压,“我帮你理一理。”
  狂怒之下,蜃楼数条暗色触腕自水底悍然击向宫粼,直取咽喉!
  “师尊小心!”
  一道身影如电掠至。
  严禛迅疾挡在宫粼身前,剑光乌沉,似是冷锻淬炼的奇珍异石。
  触腕重击在他的背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几片似墨洒金的翎羽从衣袂袖间震出散乱空中,宛如幽深的黑芍药落英缤纷。
  宫粼静立抬手,那片最先纷扬的雀羽落入掌心。
  略作一顿,他缓缓撩开眼帘,眼底再无半分疏懒,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幽蓝水光蓦然沸腾,宫粼身影如鬼魅般飘忽,袖中逸出的数道透明蛇灵化作凌厉水刃斩向蜃楼,缠缚绞紧狂舞的触腕。
  “真是太过分了。”宫粼垂眼缓步,俯视着地上因痛苦与恐惧而抽搐的蜃楼,“这样伤害我的爱徒。”
  他指尖轻拍了拍蜃楼颤抖的面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言细语:“这么漂亮的羽毛,你也忍心啊?”
  修长的指尖看似只不过微微用力,蜃楼腕足却传来却嘎嘎吱吱的骨裂声,疼得他连声哀嚎。
  “啊、啊!”蜃楼发出痛苦的嘶鸣。
  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得蜃楼脑袋猛地一偏,墨蓝长发被震得甩向一侧。
  不待蜃楼从那一巴掌中回神,宫粼指尖幽光一闪,好似撕裂湿溻溻的绸布,将黧黑的俊俏少年皮囊扯了个稀巴烂,露出底下张牙舞爪布满吸盘的滑腻躯体。
  蜃楼滑动的森黑眼瞳惊恐万状,望着宫粼那平静无波却煞气盈天的雪白面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不就是掉了几根鸟毛吗?
  至于吗!
  严禛几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已然终结。
  “管好你的嘴巴,不该说的别乱说,知道了吗?”宫粼仍是那副轻声细语的做派。
  蜃楼却不敢怠慢丝毫,抖若筛糠地点头。
  “咳、咳咳……”宫粼松开被蛇灵殴打得肉滑弹嫩软成一滩的蜃楼,转眼便抬手在唇侧一挡,登时冒出苦苦支撑的病色,反倒衬得那张脸越发清艳。
  见状严禛对自己的伤势视若无睹,连忙迎上去,“师尊,还撑得住吗?”
  “无碍。”宫粼摇了摇头,随即缓声斜睨向蜃楼,“你是主动告诉我们,还是想再玩几局?”
  蜃楼:“……”
  他眼角直抽得看着宫粼手到擒来地摆出一副羸弱倦态,又哆哆嗦嗦地猛摇头。
  一池幽蓝搅动。
  这回满地散乱错落的傀儡牵线蜿蜒绵亘,最终先缠住了严禛。
  四下里,渊邃的镜花水月幻境骤变。
  再定睛时,雪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刮起檐廊外枝头行将落地的白梅。
  附在掌心的银色匕首映出少年周霜醉冷峻阴沉的面孔。
  “还是不理我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严禛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沿着牵线抬起动作,像是仓房尘封了百年的古旧傀儡重见天日。
  檐廊另一端,鼻尖冻出淡红的周雪酌摘下素白兜帽,正朝夜色呵出一口白气。
  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严禛一晃神,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会儿扮作引魂童子的宫粼。
  但下一刻,属于周霜醉的纷乱回忆便如同冥河决堤,势不可挡地涌入严禛的脑海。
  熙元十年,暴雪。
  那是周霜醉跟周雪酌第一次分离,不论死生。
  降生不久,周雪酌就被傅母单独抱去了偏院,在家规森严的周府,这如同给他下了一桩死囚令。
  起初周霜醉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厌弃周雪酌,就连不知内情的仆从们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无不唏嘘:“你说稀奇不稀奇?酌少爷生得标致,性情又温和雅善,怎么就入不了主君的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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